起身，又上前几步，转到李扶摇面前，又规规矩矩福了一礼，语气诚恳道：“妾身单字名‘鸿’，小字云英，是王鹄的长姐。听鹄哥儿说了渡口的事，承蒙娘子照应，妾身感激不尽。今日难得娘子赏光，千万不要客气。”

李扶摇扶住她的小臂，温声道：“云英娘子言重了，我原也没做什么。是鹄哥儿自己争气，得了郎主青眼。”

“娘子快别臊他了，这孩子什么性子，我做姐姐的最清楚。”王鸿笑着瞥了王鹄一眼，反握住李扶摇的双手，借力起身，顺势挽上她的左臂，熟稔地说，“总娘子长娘子短的，倒生分了，若娘子不嫌弃，便直接唤我云英便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您呀？”

“李扶摇，直接唤我扶摇便好。”

王鹄将这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忽而笑了一下：“可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扶摇’二字？”

“正是。”

“我就说呢，”王鸿眼底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怀念，“我小时候在家读书，读到这一句，总觉得‘扶摇’这两个字念起来像有风托着人往上走，读起来便觉得万里山河都在眼前。我那时就想，若将来有个女儿，也要叫这个名儿。”

她笑着摇了摇头，“可惜后来嫁了人，生的头一个是小子，第二个虽是闺女，可要跟着行列从‘水’字辈，这名儿终究没用上。”

王鹄在旁边插话：“姐，这句诗真不错，谁写的啊？”

王鸿无奈地瞪了他一眼：“青莲居士李太白的诗你都不知道？出去别说是我弟弟。平常让你读书你推三阻四，现在闹笑话了吧？”

王鹄晃着脑袋不以为然：“那爹娘都说了，我们姊娣三人里数你最聪慧，我和大哥就是比不上你嘛，那就是没脑子了，能怎么办。总不能读不下去找棵歪脖子书吊死吧？”

“阿弥陀佛，”王鸿双手合十拜菩萨，随即白了他一眼：“你的学问能跟你嘴上的歪理一样多就好了。”

她将李扶摇推向主位，歉笑着说：“让各位见笑了，咱们不跟这个‘没脑子的’计较，请先入座。”然后又朝外扬声道，“六子，把菜单子拿来！”

六子应声进屋，手上捧着一块四周盘的发亮的漆木牌，上面刻着墨填的菜名，笔画边缘处还有些磨损。王鸿接过来却没自己看，直接递到李扶摇面前：“扶摇娘子头一回来郓州吧？这道黄河醋鱼是我们当地的特色，更是我们临仙楼的招牌——我们店里的鱼用的全都是济水湾里的现捞活鲤，冬天鱼肉紧致鲜美，但鱼沉在深水区，很不好打，今年天冷，更是稀罕。也就我们家跟崔家渔湾有旧交，年年能从湾里捞出新鲜的冬日鲤鱼做菜，别家想吃都没门路。”

李扶摇接过菜单，顺着王鸿最后一句话笑问：“这倒是独家专供了？”

王鸿咂摸了两遍“独家专供”四字，用词新鲜，却十分贴切，她心下生出几分高兴：“正是呢。今年鹿肉羊肉都格外短缺，也就我们家能勉强供应的上。”

李扶摇想起方才后院的场景，说：“怪不得，我们在楼下碰到了怀能娘子，她当时正为了死羊肉跟北地的商人来回拉扯呢。”

王鸿闻言轻叹一声，无奈道：“没法子。生意人靠天吃饭，今年入冬以来，还没到年关，光是羊肉的价格起起落落大涨了三四回。我们做五脏庙生意的，食材调料是根本，缺了哪样都不行。只能趁着商道还通着，能多囤点就多囤点，免得万一年关底下断了货，老主顾上门吃不着，自己砸了自家招牌。”

王鹄剥了一颗松子，高高抛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说：“可是阿姐，我一路过来，看见了不少往北走的茶粮商人，我们缺肉，那边缺粮，两边互相倒卖，倒是有趣。”

王鸿拍了他一巴掌：“几场雪下下来，那是‘白灾’，耽误的是百万人的生计，是能用‘有趣’两字概括的了的吗？你呀，就是心眼太实，听见什么就说什么。郓州这地方，南北货商云集，闲话传的比风都快，玩笑多，实情少，你可长点心吧。”

她转向李扶摇：“漕帮最近趁着河心还没冻实，都在抢着跑运北线，运费涨了两成还缺船。不光粮茶，盐、粗铁这些刚需货，往北走的量都翻了倍。说起来也是巧，咱们楼里的盐是秋日里跟着官面囤的，当时我家掌柜的拍板，囤了好大一批，我还抱怨来着。”她捂唇轻笑，复又庆幸道，“如今倒是占了便宜，没跟着外头涨，不然这成本还得往上加。”

李扶摇颔首，诚恳道：“大家都不容易。”

“是啊。”王鸿笑着把菜单又往李扶摇面前推了推，“说着说着就绕远了，我一大早就闷在账房里，现下也真是饿了。咱们少管天下人，先谈眼前事。点菜，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