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过五味,酒过三巡,粉绿色壶纹长几上杯盏交错,两人都有心相交,席间很快便充斥着姐妹闲谈的松弛。
王鸿给李扶摇续了一小杯清梅酿,李扶摇举杯,神色认真道:“不瞒阿姊说,我现下确实有桩要紧事,想讨教阿姊的主意。”
王鸿放了酒壶,坐直了身子:“有什么难事,你只管说来。”
“是这样,我在城外庄子上遇到了一个疾病缠身的妇人,她的病我诊断出来了,也斟酌出了几个方子,可你也知道现下的年景,又是那个样子的农妇,被饥寒交迫所苦,别说有钱治病,就是吃食都没有,我便想着送佛送到西,取了药送过去,也不要她家的钱,只当做好事罢了。可我初来乍到,不知郓州城里哪家药铺东西地道、不欺生人。阿姊可有头绪?”
王鸿听罢,先是一怔,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意外。她一开始听李扶摇说话的语气,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可听完,竟是找她打听哪家的药好。素日里见惯了生意场上做三分喊十分的假菩萨,也常遇到不占便宜便是吃亏的市井客商,却是头一次见李扶摇这样的人。心下难得,更是多了几分敬重,仔细思量片刻,方才诚恳地说:
“东市街头有家直翁药铺,铺主人姓陈,脾气不好,药品却难得可贵。我家小儿夜惊,用了几个大夫都不见好,偶然换了从他家取的龙骨下药,喝下两剂便安稳了。你去了只管报我的名字,他不会拿次品糊弄人。”
李扶摇亲手给两人添了酒,端起酒杯:“多谢阿姊。”
说罢,便转了话头,真不再谈此事。
王鸿有心卖个好儿,看了李扶摇几眼,见她不说,只得自己开口:“你刚刚说那家妇人连吃食都没有?那赶巧,我家别的没有,独吃食最多。不若我每日让人备上两份清粥小菜,让伙计给那妇人送去,也好略尽心意。”
李扶摇惊讶地看着她,随即搁下筷子,正了正衣襟,郑重行了一礼:“阿姊真是良善人,我替病人谢过阿姊了。原本我打算从别院后厨做了饭送去,阿姊既发善心,我断没有阻拦的道理,只是不必楼里伙计跑腿,届时我自会派人来取。”
王鸿刚想摆手说“不过是顺便的事”,李扶摇已俯身抓住她的手,坐回月牙凳上,低声说:“伙计在酒楼里迎来送往都有额外进项,遣他们去送饭,贴补少了不说,脚程更远了,长此以往,难免生怨。我们想做的是好事,滋生怨气反倒不美。”
王鸿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她远嫁于此,处处都要思虑费心,千辛万苦才站稳了脚跟,哪能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一时被和善的气氛引导,又是话赶话,没顾上细思。这下心底暗叹李扶摇看着清冷,实则心思通透,处处都考虑周全,连底下人的生计都想到了。她便不再坚持,反手拍了拍李扶摇的手背,笑道:“就依你说的办。”
*
等李扶摇配完药,又连带着王鸿提供的餐食一并差人送往河头村时,暮色已从城垛沉到了檐角。
她回到节度别院,缰绳往赶来牵马的小兵手里一丢,开口就问:“黎滨海回来了吗?”
黎滨海就是三七一早派去探查河头村滩涂的那个亲兵。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驻足回首,只见几个亲卫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李扶摇皱眉:"什么情况?"
一人小声说:“午后就回来了。郎主从外头回来,先见了他,两人在厅里呆了半刻钟,出来便直接点了三十名亲卫,还绑了监船使张从广,直奔郓州官船场去了。说是……点检官营漕务。”
“……什么??”
李扶摇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去多久了?”
“约摸半个时辰,估计快到了。”
李扶摇站在阶上,抬眼远眺,天幕冷蓝残照,最后一道光亮几乎也要沉进夜色里。
冬日的黄昏短得像一截快要燃尽的烛芯,在天尽头燎出一层橘红的边,便迅速黯淡了下去,唯有几颗星子如银钉般斜斜刺破幕布,闪耀在遥远的天际。
辨识着长庚星的方向,裴迹收回了目光。
他带着二十来人,策马奔腾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马蹄都裹了厚布,落地只剩沉闷的钝响。队伍里无人说话,也没人问去向,只跟着前方玄色的身影,一路向西。
船场的轮廓终于从前方的暮色里浮出来,一道灰黑的土墙横在道路尽头,缝隙里隐约透出零星的火光。
那点如萤火般微弱的烛光之下,王家大郎正努力分辨着脚下的路。他赤脚踩在湿冷的泥地上,拎着木桶往土块上浇清水,泥浆沿着铺满干草的密竹筛往下渗,流淌到下置的盆中,待收集完一盆泥水,再次过滤,多次重复,直到泥水变成浑水,这便是最简易的卤水。
他紧紧盯着下渗的泥水,心里盘算着今夜熬出这一盆,能到手一文钱,就恨不得自己能替泥水往下滴。
忽然,脚下似乎感到一阵震颤。
他抬头望了望天,墨色深深,没有下雨。
那震颤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沉,伴随着马匹的长嘶,最终停在了一墙之隔的门外。
此刻的官船场正门,黑蒙蒙静悄悄,朱漆大门紧闭,门上小闼缓缓移动,颤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举着油灯的手,随即,一张年迈干枯的脸从里头探了出来。
是门房老仆。
他刚想出声呵斥“什么人”,就看见二三十匹高头骏马立在门前,人人手持火把,齐齐举起来,几乎要连成一片火海,半面墙都照的几乎透明。
被簇拥在正前方的男子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柄银柄佩刀,大氅顺着肩线滑落,火光冲天,看不清脸,只隐隐看出半截冷硬的下颌线。
老仆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油灯差点掉在地上,连忙堆着笑问:“各位、各位官人?这是官船场,已经下工了,有事明日再来吧——”
话音未落,跟在裴迹身侧逄帅翻身下马,举着腰牌沉声喝道:“节度府裴郎君巡查官营漕务,开门!”
腰牌怼到眼前,火光打在金属牌面上,泛出铁色冷光。
老仆脸色煞白。他哪敢拦节度府的人,可又知道里面干的是杀头的罪过,一时间僵在原地,支支吾吾:“这、这……钥匙在管事手里,小的、小的做不了主啊……”
裴迹没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身后被马匹驮了一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