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亲兵立刻下马,帮马背上的人解了绑带。张从广被颠了一路,脑袋七荤八素,被亲兵架着定了定神,刚想开口,就听见裴迹温和道:“看来我的话不太管用。道远,还是你来吧。”
道远,是监船使张从广的字。
他仓惶抬头,刚好撞上裴迹含笑却毫无温度的目光,浑身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郎……郎主。”
裴迹但笑不语,解了他绑带的亲兵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冷声道:“怎么?官营船场,节度府查不得?还是说,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敢开?”
张从广还没说话,老仆已被这阵仗吓得手脚发麻,“不敢!不敢!”他哆哆嗦嗦摸出钥匙,手抖得钥匙串叮当作响。钥匙插进锁眼、门闩弹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吱呀——”
朱漆大门拉开了一条缝。火把的光争先恐后地挤进门缝,落在门内的石阶上。前院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三辆板车停在院墙边,车上堆着麻袋,袋口扎了一半。
细碎的脚步声骤然停住,又仓皇逃窜,几道黑影慌慌张张往后院跑,又猛地顿住。
从门开的瞬间,裴迹身后的亲兵涌入前院,与从后院的火光相交辉映。原来不知何时,黎海滨带了一队人马从后墙翻了进去,里应外合,把暗处的人影照得无所遁形。
裴迹翻身下马,皂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沉实的声响。
张从广被拖着跟在他的身后,双脚蜿蜒出两道宛如长蛇的痕迹。周遭火把噼啪作响,火星溅入深深夜色,照的影子,
裴迹走到板车前,随手解开一只麻袋的扎口,将里面粗粝的盐粒倒在掌心里。火光照在那些盐晶上,并不洁白,但与黎滨海带回的那袋粗盐,落在掌心里的粗粝触感与颜色如出一辙。
今日下午,探查完滩涂的黎海滨跪在别院正厅,捧着这袋盐渣回话:他奉命前往滩涂,看见盐碱地里有规整被挖掘的痕迹,顺着脚步和车辙摸到了船场侧门,于是他便翻墙进去,在井口石壁上看到了凝结出的细碎结晶,侧边棚户里更是藏了三台盐灶。
裴迹听完,卷起手上的舆图插回架子上,只问了一句:
“张从广在哪儿?”
"监船使今日在署衙轮值,未曾外出。"
裴迹点了点头,对田七说:"去请来。"
"请"字落在亲卫耳朵里,意思很明白。
裴迹把刚摘下的配刀重新挂回腰上,扣好搭扣的时候,窗外的暮色正从昏黄转向黛蓝。他走到门口,顿了一步,对掌书记说:"李扶摇回来若是问起,告诉她我去船场了。"
掌书记正在记最后一笔,抬头应了一声,纸上墨已出格。
裴迹握着黎滨海从滩涂上带回来的粗盐,翻身上马,带头冲进了初降的黄昏。
来不及等李扶摇回来,也不必再等议事会商。谋定即动,是行军打仗的规矩。
可他,是来巡查的。
郓州官船场的全称是:淄青节度使府·军需司·郓州官营造船务,直归府城军需司统一调度,在郓州当地的一把手是监船使张从广,只对军需司负责,虽在郓州境内,可就连郓州刺史何嗣训都只有监察权,此处不受郓州当地管辖。
是什么让他们沆瀣一气,把好好的一个直属机构,变成私盐制所呢?
好问题。
与其等何嗣训、张从广跟崔家的人慢悠悠地观雪煮茶、坐而论道,最后糊弄过去、呈上来一个皆大欢喜的结论,倒不如趁其不备,雷霆出击。
他是裴迹,此行以巡边的名义出发,点检治下官营产业,本就名正言顺。
裴迹把盐粒轻轻放回袋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回身看向张从广。火光在他面庞上投出忽明忽暗的棱线。
"道远,"他说,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你今晚有两件事要做。第一,告诉我这船场里所有的路。第二,告诉我是谁跟你们交接的。"
张从广反翦双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裴迹带来的亲卫已牢牢控制住正个船场,正一件件搜查,脚步声往来穿梭,偶尔传来一两声呵斥和铁器碰撞的脆响。
裴迹没有催促。他负手立在门洞前,看着后院的方向,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长又直,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板车轮下。
过了很久,久到后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火把燃烧后的松油滴落在地面上,张从广终于开口了。
他说:"……太多了、郎主……太多了。"
裴迹听到这个答案,没有动。他只是抬眼望向河流的方向,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黑沉沉的河水在远处无声流淌。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张从广,招了招手让人把他架起来,又朝后院方向抬了抬下巴:"带路。我要看那三台盐灶。"
*
李扶摇赶到时,裴迹正站在官船场的叁号码头上。
说是码头,其实只是一道伸进黄河支流里的石板坡,水位很低,露出大半截湿漉漉的石面。岸边的绳桩上还系着一截断掉的缆绳,裴迹伸手扯了一下,断口齐整,是刀割的,他顺着看过去,目不能视,只有黑黢黢的一片。若不是河面底下偶尔传来薄冰的迸裂,仿若一片虚空。
黎滨海正单膝跪在地上:“……场内漆黑一片,杂物摆放,与白天大不一样,属下带人赶到时,人已经逃了。请郎主治罪。”
裴迹招呼他起身,刚想说些什么,听见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见船场大门的方向,一匹马正穿过洞门进来。马上的人翻鞍落地,拍了拍马颈,朝这边走过来。火把的光照过去,照见月白色的披风和被风吹散的发丝。
李扶摇穿过场院,目光扫过院子中央堆积的账本、墙边板车上的麻袋、地上细碎的颗粒、被摁住的管事们,最后落在裴迹身上。她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麻绳,说:“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