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迹点头。

李扶摇站在他身侧，顺着他刚刚的视线方向看去，是空落落黑黝黝的码头和船滩，无边的寂静从眼前传来，她转过头，问：“知道是谁跑了吗？”

黎海滨还跪在地上，答：“还没能确认。前院后院都绑了一堆人，但还没问出头绪。”

“那还等什么，”李扶摇说，“还不快审？”

黎海滨看向裴迹，见裴迹点头，黎海滨便站起身，朝前院走去。

李扶摇侧首看了裴迹一眼，夜色吞没了他的表情，看不出具体的神色，她想了想，说：“跑了也没事儿，本来就已经是意外收获了，只要场子和证据捏在手里，说不定线索自己就蹦出来了呢？迟早要连根拔起。”

裴迹没有答话。

水汽寒气混着尚未散尽的盐卤味钻进鼻腔，带着一股咸涩的微腥，李扶摇默默等了几息，见裴迹还不说话，几分不可思议飘上心头：这是不开心了？对自己要求这么高的吗？不至于吧孩子。

却忽听得耳畔一声轻笑，裴迹开口，语气平淡：“不必担心，没有线索也没关系，他们会自己跳出来的。”

他收起踩在青石砌台上的脚，转身朝前院走去。李扶摇跟上去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能一网打尽最好，有漏网之鱼也没关系，只要背后的人知道他手里捏着一批证据，对方会自己做出反应——要的就是有反应。

这也是裴迹一定要今晚行动的原因。

郓州是死水一滩，名义上是听淄青的调令，暗地里关系盘根错节上下齐心到什么程度，从府城派来的直隶机构变成了私盐的暗窝子，但府城毫不知情就可见一斑。这个时候，如果能将这一潭浑水搅动起来，那么就占了先机——总有小渣滓会随着晃动的漩涡被卷上来，而这就是裴迹要的机会。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向前院。

空地上已经扎好了架子，四根粗木桩钉进冻土，中间绑了几条麻绳，旁边放着刑具，五个衣着明显比旁人厚实的男子被押着跪在角落，只等一声令下。

黎海滨正指挥亲卫把人从地上拽起来。见两人过来，他面上露出几分为难，视线在李扶摇和裴迹之间来回转了好几趟，踟蹰着，没开口。

李扶摇扫了眼跪着的人，问：“怎么了？”

黎海滨“嘿嘿”笑了一声，脸都皱了起来，却还是凑上来小声说：“娘子，要不……您去屋里稍坐一会儿？”

李扶摇一愣，“我不能听？”

“不是不是，”黎海滨慌忙摆手，又嗫嚅着，“就是……就是……唉！要撬开他们的嘴，少不得动些手段，恐怕要见血！”

李扶摇扫了一眼押跪着的众人，看向被单独看押在角落里的几个衣着样貌明显有别于众人的男子，“就这些人？还有别的吗？”

“这几个是管事的，先审这几个。”

李扶摇看向身后几间大喇喇敞着门的瓦房，说：“这不是有房间吗。”

黎海滨不明所以：“有，刚搜过的，里面没人。”

“行。”李扶摇点头，她上前几步，伸出一只脚点了点院子中心的青石板，“火把挪过来，再点亮些。然后把他们全都挪到这里，跪成一排，彼此能看见。”

黎海滨摸不清她的用意，见裴迹负手立在廊下，没有阻拦的意思，便照做了。

迎着众人的目光，几个管事被从角落拽出来，押到了院子中心，同时，亲兵手持十几支火把往院心聚拢，橙红的火光轰地点亮了他们的脸，他们互相看看，彼此脸上的忐忑、鬓角的冷汗甚至瞳孔的花纹都照的一清二楚。

而离了火把照耀的四周，黑暗一点点漫到身后，瓦房与院墙更是则沉在黑黢黢的暗处，明暗一撞，压迫感凭空翻了倍。

李扶摇拉了一把椅子，施施然坐在光影的边缘，姿态松缓，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她没急着说话，目光从几个人的脸上一一滑过，没有人抬头。

她忽的笑了一声，拍了拍手，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随即，是带着笑的声音：“真幸运啊各位。我这里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想先听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