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鸦雀无声，没有一人应答。

李扶摇也不恼，反而更是放松，她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指甲，弹了弹不存在的灰尘：“都说你们幸运了，还不信？明明犯的是十死难生的罪，如今偏偏有一线生机，你们不觉得……是上天眷顾吗？”

跪着的几人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依旧没人说话，却有人悄悄抬了抬眼，飞快地瞟她一下，又迅速垂下。

李扶摇混不在意，她一字一句，说的很慢，但吐字清晰，勾得人支楞着耳朵不自觉地听下去：“我接下来只说一件事，只说一遍，你们听好了——都会写字吧？”

“我等会儿会给你们每个人一张纸和一支笔，旁边有几间空屋子，你们一人一间，进去之后，把你们知道的全写出来。”

她坐直了些，声音抬高，咬字加重：“谁写的最快，谁写的最好，谁写的最详细，谁知道最多别人不知道的并且都告诉了我——”

“谁，就能活下来。”

跪着的几人里有人猛的抬起头，李扶摇与那人对视，缓缓勾起嘴角，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秘密：“我太想保你们其中一个人的一条命了。”

她勾着唇，与每个人一一对视：“会是谁呢？我很期待。”

几个人瞬间乱了神色，可李扶摇不再看他们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朝黎海滨挥了一下下巴，语气像是叫伙计上菜般随意：“送进去吧。一人一间，别让他们说话。”

黎海滨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挥手示意亲卫上前。五个管事挣扎着，想说话，可他们嘴里早已塞上了口枷，只能被拉扯着架起来推进了不同的瓦房。院子里响起零星的脚步声和门板合拢的闷响，随即归于沉寂。

黎海滨站在一旁，看得心服口服。

可他转念一想，又问：“娘子，要是他们不写呢？”

李扶摇抬起头，火光映在她脸上，眉眼间还带着方才那场审讯的余温：“不会的。难道他们要用性命去赌我们跟他们主家的刀，谁的更快吗？”她顿了一下，又说，“不会有人愿意这么赌的，因为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写。而人性，最经不起考验。”

她面上没有喜色，声音似是叹息：“都是些小鱼小虾，撬不出太深的东西。真要紧的，不会留在这里。不过获取信息嘛，自然是知道的越多越好，他们其中但凡有一个人能说出来一条有用的，就算没白来这一趟。五取其一的概率，不小了。”

她想了想又笑道：“应该不止五分之一。”

“走吧，带我去看看他们的盐灶。”

裴迹一直站在廊下，抱臂靠着廊轩，没有出声。闻言他才动了一下，走到李扶摇身侧，两人沿着火把照出的光亮走向后院，两道影子并肩而立，折到墙面上挨的极近，又在晃动间被拉的细长。

穿过拱门，绕过堆满了木材的大棚，还没看到盐灶，又苦又咸的盐卤味混杂着焦柴的灼烟和河泥的土腥先一步冲进鼻腔，比之前嗅到的味道浓上不知道多少倍。

再走几步，便看到了一摊歪七倒八的杂物。

这是官船场西北侧的一片死角，三排芦席搭的棚子顺着墙根排开，棚下各架着一口大锅，锅沿结着一层黄褐色的盐碱垢，锅底下是垒砌的土灶，灶膛里的余烬还冒着暗红的火星，旁边小山似的对着码好的芦柴、荆条。

几个杂役背对着柱子蹲成一圈，低垂着脑袋不敢见人。

李扶摇径直走到一口锅前，锅里的液体已经半干了，底部的结晶尚未刮走，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黄白色，里面混着细小的泥沙与柴灰。她掰开一块，碾了碾，颗粒粗粝硌手，完全没有印象中盐的晶莹。

她又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过滤装置前。一只竹笠倒扣在木架上，笠面铺着干草和麻布，麻布上压着几块卵石，泥水正从布面一滴一滴往下渗。竹笠下面的木桶里接了约莫小半桶浑浊的黄褐色液体，说不上是卤水还是泥水，她舀了一勺，只能勉强看出比竹笠里的清了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是谁负责的？”她问。

蹲在最边上的汉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这声音他熟——白天他爹还拉着他给这位娘子磕头谢恩。他不敢抬头，怕被认出来，更怕旁边持刀的亲兵，半晌，才瓮声瓮气地挤出一句：“回、回娘子的话，是小的们轮着守。”

李扶摇听着耳熟，扫了他一眼，见那人后颈晒得黝黑，肩膀缩成一团，虽然看不清脸，但她认出了他身上穿的白天才见过的短褐，破洞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但她没点破，只接着问：“这是熬盐的卤水？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