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几秒,脑子里空白一片,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悦府私厨,陆怀瑾的外套,车里的对话,还有书房抽屉里那个藏着秘密的相框。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柔软而蓬松,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是她自己带来的习惯。这间卧室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前在老宅,清晨总有鸟叫,有佣人走动的声响,有母亲在楼下打电话的声音。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隔音极好的落地窗,将整个世界都挡在外面。
洗漱完毕,沈清下楼。客厅里空无一人,中岛台面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她走过去,拿起便签。纸上是陆怀瑾的字迹,冷硬利落,和公函上的签名如出一辙——
“临时出差,明晚回。早餐在保温袋里。陆。”
沈清看着那个“陆”字,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这家伙连留便条都像在签合同,简洁、精确、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没有称呼,没有客套,甚至连“早安”都省了,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姓氏,像是在宣示这张便条的所有权。
保温袋里是一份温热的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装在密封餐盒里,分量刚好是一个人吃的。沈清将早餐端到岛台上,慢慢吃起来。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花,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干贝和香菇的鲜味。不知道是哪里买的,还是让谁准备的,味道竟有几分像小时候外婆煮的粥。
外婆。
想到外婆,沈清的动作慢了下来。那个红木匣子还在楼上梳妆台上躺着,那叠泛黄的信纸,她只看了一封。信里那句“沈兄因我之故,遭此大难”始终悬在心头,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三口两口喝完粥,收拾好餐盒,上楼。匣子安静地待在原位,翡翠平安扣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绿意。沈清在梳妆台前坐下,深吸一口气,解开了丝带。
第二封信,纸张比第一封更脆,边缘有几处破损,墨色也淡了许多,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里。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的开头依然是那两个字——
“兰妹亲启”
沈清的目光扫过那些褪色的字迹,心跳渐渐加速。陆振邦的信写得并不长,但每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深深的悔恨和某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人的负罪感。
“兰妹,沈兄出事之后,我曾数次想要登门谢罪,却始终没有那个勇气。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换不回沈兄的命,也抚不平你们母女心中的伤痛。我能做的,只有暗中照拂。这些年来,沈氏能平稳发展,固然是沈兄留下的底子好,也有你和你女儿的心血,但其中……也有我陆振邦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弥补。我知道你不稀罕,但我不能不这样做。这是陆家欠沈家的,我活着一天,就要还一天。”
沈清的手指微微发抖。父亲的事……陆家欠沈家的……暗中照拂……这些词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神经。她一直以为父亲的车祸是一场意外,一场普通的、不幸的交通事故。母亲是这么告诉她的,外婆也是这么告诉她的,所有人都这么告诉她。可现在,陆振邦的信里分明在说——父亲的死,和陆家有关。
不,不是“有关”。是“因我之故”。
陆老爷子亲笔写下的这四个字,比任何猜测都更具冲击力。沈清将信纸按在桌上,指节发白。她需要克制住自己不要立刻冲到陆怀瑾面前质问——他知道吗?他什么时候知道的?这场婚姻,究竟是陆老爷子为了弥补亏欠而设下的局,还是陆怀瑾也参与其中的……算计?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下去。把所有信都看完,再做判断。
第三封信、第四封信、第五封……沈清一封一封地看下去,像是在拼凑一幅破碎的、被时光侵蚀的画卷。陆振邦的信里没有详细描述那场“大难”的具体经过,只是反复地忏悔、自责、表达弥补的意愿。偶尔提到一些具体的人和事,也都是语焉不详的片段。但从那些支离破碎的文字中,沈清渐渐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很多年前,陆振邦和沈清的外公——信中的“沈兄”——是至交好友。两人一起做生意,一起打拼,情同手足。后来,因为陆振邦的某个决定或某个失误,导致沈外公遭遇了一场巨大的灾难,最终死在了一场车祸中。那场灾难不仅夺走了沈外公的生命,也给沈家带来了深重的打击。陆振邦为此愧疚终生,用尽一切办法想要弥补,却始终无法释怀。
临终前,他将这份愧疚和弥补的意愿,以遗嘱的形式,传递给了下一代——不,不是下一代,是直接跨过了陆怀瑾的父母那一代,将陆怀瑾和沈清绑在了一起。
为什么是陆怀瑾?为什么是沈清?
沈清翻到最后一封信。这封信比之前的都长,纸张也保存得相对完好。陆振邦的笔迹在这里有了明显的变化,字迹更加潦草、急促,像是在和时间赛跑,又像是在倾诉某种再也憋不住的、滚烫的心事。
“兰妹,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这些话,我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怀瑾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心思重,什么都藏在心里。他十五岁那年,有一次跟我去城郊办事,路过你们老家那个镇子。他在河边看到一个女孩子,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女孩子,是沈家的丫头,是你的外孙女。兰妹,你说这是不是天意?是不是老天爷给我陆振邦一个机会,让我用这种方式,把两家的缘分续上?”
沈清的视线停在这段话上,再也移不开了。
十五岁。陆怀瑾十五岁那年,在城郊的河边,看到了她。
不是她以为的高二升高三的暑假,而是更早。早到她甚至不知道那个河边还有别人,早到她还只是一个穿着裙子在槐树林里乱跑、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小女孩。
十五岁的陆怀瑾。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沉默寡言的少年。他看到她了。然后,他记住了她。然后,他用某种她不知道的方式,在某个时刻,拍下了那张照片。然后,他在照片背后写下了那四个字——“她的夏天”。
沈清将信纸放下,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滚烫的、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想起陆怀瑾在订婚宴上冰冷的眼神,想起他在露台上说的“互不干涉”,想起他每次叫“沈总”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那些冰冷的、疏离的、充满防备的壳子底下,藏着一个十五岁少年的秘密。
一个他从未对她提起过的、独自守了十几年的秘密。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将沈清从汹涌的情绪中拉回现实。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母亲。
沈清的母亲,林婉清,是一个优雅而内敛的女人。丈夫早逝后,她独自撑起沈氏,直到沈清成年,才逐渐将权力移交给女儿。在沈清眼里,母亲是一座山,沉默、坚韧、不可动摇。但此刻,母亲的来电却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不安。
“妈。”她接起电话。
“阿清。”林婉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在忙吗?”
“没有。妈,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清能听见母亲轻微的呼吸声,像是在斟酌措辞。这种沉默让她更加不安——母亲从来不是犹豫不决的人。
“阿清,你和陆怀瑾……还好吗?”
沈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还好。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林婉清的语速慢了些,“你陆爷爷走了,留下那样一份遗嘱,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阿清,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陆家和我们沈家之间,有一些……你还不了解的过往。”
“妈,”沈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不是想说关于外公的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沈清能听见母亲呼吸的节奏变了,变得急促了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怎么知道?”林婉清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爷爷留了一些信给我。”沈清说,“我刚刚看完。”
“信?”
“嗯。写给外婆的。”
林婉清沉默了。沈清能想象母亲此刻的表情——那种被突然掀开旧伤疤的、混合着疼痛和释然的复杂神色。有些事情藏了太久,久到以为已经忘了,却忽然被人翻出来,才发现那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过。
“阿清,”林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到,“那些信里……说了什么?”
沈清犹豫了一瞬。她该告诉母亲多少?陆振邦的信里提到了父亲——不,是外公的死与陆家有关,但语焉不详。母亲一定知道得更多,但她愿意说吗?
“妈,外公是怎么死的?”沈清直接问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林婉清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沈清从未听过的、沙哑的疲惫:“阿清,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周末回来一趟吧,我们当面谈。”
“好。”
“还有,”林婉清顿了顿,“你和陆怀瑾……不管怎样,别急着下结论。那个孩子……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
沈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是这句话。“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母亲也这么说。陆怀瑾在所有人眼里,难道都是一个被误解的角色吗?
挂断电话后,沈清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移到了南边,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斑。她将那些信重新折好,放回匣子里,动作比第一次更加缓慢、更加郑重。她知道自己正在触碰一些不该被轻易打开的、沉重的东西,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傍晚时分,沈清出门去见一个朋友。说是朋友,其实更准确地说,是她在商业上为数不多的、可以稍微放下防备的人——苏棠。
苏棠是沈清的大学同学,也是她在商学院的室友。毕业后,苏棠没有进家族企业,而是自己开了一家小型公关公司,专门做高端品牌和艺术机构的策划。她不算是沈清那个圈子里的人,但正因为如此,沈清和她在一起时,反而能松一口气,不必时刻端着“沈总”的架子。
两人约在城西一家安静的茶馆。苏棠比沈清先到,已经泡好了茶,见她进来,抬起手挥了挥。
“这里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