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
沈清正在客厅里看文件,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的雪松气息混着初冬清冷的空气涌过来,在她身侧半米的地方停住。
“回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嗯。”陆怀瑾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松了松领带,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显然昨晚的航班延误让他没怎么睡好。但即便如此,他坐姿依旧端正,衬衫没有一丝褶皱,像是某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沈清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了他一眼。只是极快的一瞥,但她注意到了——他的左手手背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边缘已经微微翘起,像是匆忙贴上去的。
“手怎么了?”她问。
陆怀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似乎这才注意到那块创可贴的存在。“没什么,搬行李的时候蹭了一下。”他轻描淡写地说,将手收回到膝盖上。
沈清没有追问。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文件上,但那几行字已经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看了那些信?要不要问他,关于十五岁那个夏天的事?
“沈清。”陆怀瑾忽然叫她。
她抬头。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直达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沈清在这一瞬间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信,那张照片,你祖父写给我外婆的话,还有你十五岁那年去过的河边。但她忍住了。
“没有。”她说,“只是想问你,城西项目的融资方案,银行那边有反馈了吗?”
陆怀瑾看了她两秒,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有一家已经明确表态支持,另外两家还在犹豫。周慕辰那边开出的条件比我们预想的更激进,他不仅在利率上让步,还承诺给银行方面额外的业务分成。”
沈清皱眉:“这种承诺,合规吗?”
“不合规,但很难查证。”陆怀瑾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周慕辰做事向来这样,在灰色地带游走,让你抓不住把柄,但又实实在在感受到压力。”
“所以我们需要拿出更有竞争力的方案。”
“不一定。”陆怀瑾摇头,“跟进他的节奏,只会被他拖着走。我们需要换一个思路。”
他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沈清。“这是我让团队重新做的风险评估报告,从政策、市场、资金链三个维度分析了城西项目的潜在风险。周慕辰的方案里,至少有三处明显的漏洞。把这些摆在银行面前,比单纯拼价格更有说服力。”
沈清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报告做得极其详尽,数据翔实,逻辑严密,每一处风险点都标注了可能的发生概率和影响程度,并附上了相应的应对预案。这不是一两天能赶出来的东西,显然陆怀瑾的团队已经准备了很久。
“你早就料到周慕辰会打价格战?”沈清抬眸看他。
“不是料到,是准备。”陆怀瑾说,“商场上,你能控制的是自己的准备,不是对手的出牌。”
沈清将报告合上,放在茶几上。她看着陆怀瑾,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男人,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不仅仅是城西项目上的布局,还有那些她尚未触及的、更久远的事情。他似乎总在准备,总在等待,总在暗中铺设着什么,而她只能看到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这份报告,我拿回去仔细看。”她说。
“好。”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嗡鸣声。沈清忽然想到一个词——日常。如果忽略他们之间那层冰冷的契约外壳,忽略那些尚未摊开的秘密和猜疑,这一刻的画面,竟有一种奇异的、属于日常生活的安宁感。
但这种安宁很快被打破了。
陆怀瑾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接起电话。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沈清听不清楚,但她注意到陆怀瑾的表情在几秒之内发生了变化——先是微蹙的眉头,然后是抿紧的嘴唇,最后,他的眼神沉了下去,像一潭突然结了冰的水。
“我知道了。”他说,挂断电话。
沈清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头涌起一股不安。“怎么了?”
陆怀瑾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周慕辰今天上午约见了城西项目的土地评估机构负责人。”
沈清的瞳孔微微收缩。土地评估,是城西项目立项审批的关键环节之一。评估机构给出的土地价值评估报告,直接影响到项目的拿地成本和后续融资。如果周慕辰在这上面动了手脚——
“他不可能直接干预评估结果。”沈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土地评估有严格的法律程序和监督机制。”
“不需要直接干预。”陆怀瑾的声音沉了下去,“只需要让评估机构对某些‘不确定因素’做出更‘谨慎’的判断,就能影响最终的数字。而‘谨慎’这个词,在评估报告里,可以有无数种解释。”
沈清沉默了。她明白陆怀瑾的意思。周慕辰不需要违法,甚至不需要明确地打招呼。他只需要让评估机构知道,谁才是城西项目未来最大的“利益相关方”,评估报告的天平就会不自觉地倾斜。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沈清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缘,但沈清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今晚去见一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从窗前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意味,“土地评估机构的负责人,是我父亲生前的旧识。”
沈清微微一怔。陆怀瑾的父亲——那个在她记忆中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名字。陆家上一代的掌舵人,在陆怀瑾二十岁那年因病去世。关于那个人的事情,外界知道得很少,沈清也从未刻意了解过。
“他愿意帮忙?”沈清问。
“不是帮忙。”陆怀瑾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而深沉,“是还一个人情。但我需要亲自去谈。”
沈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注意到陆怀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去。”
这句话说得并不自然。陆怀瑾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但沈清听出了一丝——不是请求,更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所以刻意将姿态放得很低,低到即使被拒绝也不会显得太尴尬。
沈清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将他的轮廓分成明暗两半。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好。”她说。
陆怀瑾似乎微微松了口气。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如果不是沈清正在仔细地观察他,根本不可能发现。他点了点头,转身朝书房走去:“六点出发。地址我发给你。”
沈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晚上六点,两人准时出发。陆怀瑾换了一身深色的休闲西装,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内敛。沈清也换了一条相对低调的黑色长裙,没有佩戴任何醒目的珠宝。
车子驶入城南一片老旧的别墅区。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红砖灰瓦,绿树掩映,与市中心那些光鲜亮丽的豪宅区截然不同。有一种沉静的、被时光浸泡过的气息。
陆怀瑾在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前停下车。院子里种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像是给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到了。”陆怀瑾熄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车窗外那扇铁门上。
沈清侧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种沉默的、凝滞的姿态,让她感觉到一种从未在这个男人身上见过的情绪——犹豫。
“你还好吗?”她问。
陆怀瑾没有回答。他松开方向盘,推门下车。沈清也跟着下了车,夜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银杏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两人沿着石板小路走到门前,陆怀瑾按了门铃。不多时,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门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而沉静。看到陆怀瑾,他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落在沈清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长辈特有的审视。
“怀瑾,来了。”老人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位是……”
“我太太,沈清。”陆怀瑾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沈清注意到他没有用“沈总”或者“我妻子”这种更正式的称呼,而是说了“太太”。这个称呼带着一种私密的、属于家庭内部的温度。
老人的目光在沈清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进来吧。”
客厅不大,布置得简朴而雅致。木质家具,棉麻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的书架上塞满了书。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旧纸张的气味,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心。
老人——沈清后来知道他姓顾,叫顾衍之,是土地评估机构的前任负责人,现已退休——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亲自倒了茶。茶汤清亮,带着一股幽幽的兰花香。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常来这里喝茶。”顾衍之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像是在看一段遥远的时光,“他总是坐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
陆怀瑾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顾叔叔,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请教您。”
“我知道。”顾衍之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他,“城西那块地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周慕辰今天见了现任的评估负责人。”
顾衍之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微微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小宋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心性不够稳。”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评价一个不太争气的学生,“他太想做出成绩了,太想证明自己,有时候反而会被人利用。”
“顾叔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不一定会被周慕辰收买,但他可能会被周慕辰‘说服’。”顾衍之顿了顿,目光转向陆怀瑾,“你知道这两者的区别吗?收买是用钱,说服是用道理。周慕辰不需要给小宋塞钱,他只需要让小宋相信,他的方案对城西的发展更有利、对地方经济更有利、对老百姓更有利。一旦小宋从心底里认同了这个‘道理’,他就会主动地、心甘情愿地为周慕辰的方案开出绿灯。这不是违规,这是……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