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路上。“温和。比我温和得多。”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沈清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近乎柔软的东西,“他喜欢下棋,喜欢喝茶,喜欢养花。他和我祖父不一样,他不擅长做生意,更擅长和人打交道。顾叔叔说,他最大的本事是让身边的人觉得舒服。”
“他去世的时候,你多大?”
“二十岁。”陆怀瑾的声音低了一些,“刚上大二。”
沈清看着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揪了一下。二十岁,一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年纪,父亲去世,家族的重担落在他肩上。他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沉默、克制、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冷峻的外壳底下。
“所以你才那么早接手陆氏。”她说。
陆怀瑾没有回答。但沈清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知道他听进去了。她没有再问,只是将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放在挡位杆上的手背上。他的皮肤微凉,但很快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了。
“开车小心。”她说,声音很轻。
陆怀瑾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在他脸上闪过,沈清看到他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她看到了。
“嗯。”他说。
车子驶入“云境”的地下车库。熄火后,两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安静的车厢里,只有引擎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清。”陆怀瑾忽然开口。
她转头看他。
“谢谢你今天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事情,“顾叔叔,他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这些年,我很少来看他。因为每次来,都会想起我爸。但今天,有你一起,好像……没那么难了。”
沈清看着他。车内很暗,只有地下车库的日光灯从窗外投进来一些苍白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她看到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个在商场上从不示弱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有一种近乎脆弱的、毫无防备的坦诚。
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让他转过来面对自己。然后她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那个吻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温热的、安静的、想要告诉他“我在”的笃定。
陆怀瑾愣了一瞬,然后他的手覆上她捧着他脸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得更近。他加深了这个吻,不疾不徐,像是在品尝一种期待了很久的味道。地下车库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但那些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沈清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乱。她睁开眼,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映着车顶那盏昏黄的阅读灯,像是两潭落了星星的深水。
“顾叔叔给你的那本书,”陆怀瑾的声音有些哑,“你回去可以翻到《郑风·风雨》那一篇。”
“为什么?”
“因为那一篇里,除了‘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还有一句,”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沈清看着他。
“意思是,”他说,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见到了你,我的病就好了。”
沈清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又松开。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是觉得,在这个暗沉沉的地下车库里,在这个冰冷的、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生长。
“回家吧。”她闷声说。
“好。”
两人下了车,并肩走向电梯。陆怀瑾的手很自然地找到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电梯上行时,他们依旧站在轿厢的两侧,但这一次,手没有松开。
回到公寓后,沈清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翻开了那本旧《诗经》。她找到了《郑风·风雨》那一篇,借着落地灯的光,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读了三遍。然后合上书,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陆怀瑾从厨房里端了两杯温水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也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看完了?”他问。
“嗯。”沈清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天花板,“顾叔叔为什么送你父亲《诗经》?”
陆怀瑾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我父亲年轻时,追我妈,就是靠一本《诗经》。每天抄一首塞在我妈的信箱里。抄了整整一年,我妈才答应和他约会。”
沈清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落地灯照得柔和,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回忆式的笑意。
“所以顾叔叔送你这本书,”沈清慢慢地说,“是在提醒你,有些事,要慢慢来。”
陆怀瑾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光,像冬夜里隔着玻璃看炉火。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我等了十五年。不差这几天。”
沈清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次,她没有别过头,也没有掩饰。她笑得很轻,很浅,但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像是雨后初晴的天光。
“陆怀瑾,”她说,“你这个傻瓜。”
陆怀瑾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城市的夜声,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那本旧《诗经》摊开在茶几上,停在《郑风·风雨》那一页。灯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将那些两千多年前的字照得清晰而温暖。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亿万盏灯火在黑暗中亮着,每一盏都是一个故事。而在这间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公寓里,有一盏灯,终于不再只是亮了,而是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