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顾衍之的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
那天下午,沈清正在书房里审阅沈氏下一季度的投资计划,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传来顾衍之温和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陆太太,小宋昨天来找我了。”
沈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看了一眼书房门口的方向。陆怀瑾今天在公司,不在家。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顾叔叔,您说。”
“我没提城西的事,一个字都没提。”顾衍之的语气不急不缓,“就请他喝了杯茶,聊了聊他最近的工作状态。他自己先绷不住了,说最近压力大,睡不着,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推着他走,但他不知道那个人要把他推到哪儿去。”
沈清屏住呼吸,等着顾衍之继续说。
“我跟他说,做评估这一行,最怕的不是算错账,是站错边。”顾衍之的声音沉了一些,“数字错了可以改,但立场错了,职业生涯就毁了。小宋听了之后没说话,坐了很久,最后走的时候跟我说,他需要再想想。”
“他有没有说,会怎么想?”
“他没说。但第二天,他的助理打电话给我,说小宋把原定本周出的评估报告压下来了,说要重新做一轮实地调研,评估周期延长至少两周。”
沈清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两周,这意味着他们有了更多的时间。
“顾叔叔,谢谢您。”她的声音有些紧,是真的感激。
“不用谢我。是小宋自己想明白了。”顾衍之顿了顿,“但你们要抓紧。周慕辰那边不会没有动作。小宋压报告的事,瞒不了太久。”
挂断电话后,沈清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怀瑾发了一条消息:“顾叔叔那边成了。小宋压了报告,至少两周。”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只有两个字:“收到。”
沈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个男人的消息,永远简短得像在发电报。但她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觉得,那两个字底下藏着的、他没说出口的东西,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让她安心。
傍晚,陆怀瑾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回来。他进门时,沈清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面前摊开了一堆资料。他换好家居服出来,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两周,”他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够我们拿到周氏资金链的证据吗?”
“如果集中精力查那两条海外壳公司的线,应该够。”沈清合上手中的文件,“我让沈氏的财务团队帮忙做了一部分分析,已经有些眉目了。周慕辰通过两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壳公司做资金过桥,利率高得离谱,明显不符合正常的商业逻辑。这种操作通常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洗钱,要么是转移资产。”
陆怀瑾将平板电脑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方框标注着各种公司名称和金额数字。沈清看了几秒就认出来了——这是陆怀瑾的团队之前做的那份审计的进阶版。
“我让人顺着其中一条线往下查,找到了这个。”陆怀瑾指了指图上一个被红圈标注的公司名称,“这家公司注册在维京群岛,名义上的业务是贸易,但实际控制人通过三层股权穿透之后,指向了一个人。”
“谁?”
“周建国的弟弟。周慕辰的叔叔。”陆怀瑾的声音很沉,“这个人十年前就移民海外了,表面上周家和这个人已经没有什么业务往来。但这条资金链证明,他们一直有联系,而且资金规模不小。”
沈清看着那张图,目光顺着红线一路延伸,最后停在终点的一个数字上。那个数字很大,大到足以让城西项目的整个资金结构变得岌岌可危。
“如果我们把这些证据交给银行和监管部门,”沈清慢慢地说,“周慕辰的资金链会断。”
“会断。”陆怀瑾点头,“但前提是,证据链完整。我们现在只有其中一条线,另一条线的证据还不够扎实。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我们直接走监管渠道,周期太长。城西项目的竞标等不了。”
沈清明白他的意思。他们需要在竞标之前,让周慕辰自己出问题。或者说,让银行和评估机构看到周慕辰的问题。
“如果让小宋看到这些东西呢?”她问。
陆怀瑾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我也在想这个。小宋是评估师,他最在乎的是项目的真实风险。如果他看到周慕辰的资金来源是这样的结构,他会重新考虑自己的判断。”
“但我们不能直接给他,”沈清说,“太刻意了。而且他刚压了报告,如果再收到匿名材料,可能会适得其反。”
陆怀瑾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沈清已经观察到了。
“顾叔叔。”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沈清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人都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沈清笑了。
“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她说。
陆怀瑾的嘴角也微微扬了一下。“顾叔叔约小宋喝茶,本来就是为了让他看清楚。现在小宋已经动摇了,如果顾叔叔在适当的时候,‘无意间’提到一些关于周氏资金结构的信息,小宋会自己去查。以他的专业能力,只要有了方向,查到的东西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那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完整的证据链整理出来,交到顾叔叔手上。”沈清接过他的话。
“对。”陆怀瑾看着她,目光里有种沉甸甸的、不加掩饰的欣赏,“你比我预想的要快。”
沈清挑眉:“你预想我有多快?”
陆怀瑾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耳廓似乎红了一点。沈清盯着那抹不自然的红色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心情好得想笑。这个男人,夸她一句都能把自己夸到不好意思。
“我去做饭。”他站起身,朝厨房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沈清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她已经看不够了。一个在商场上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系着围裙站在料理台前切菜,动作认真而笨拙,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一,但每一根都很努力。
她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顾叔叔,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方便的话,我明天下午过来一趟。”
回复很快:“随时来。”
第二天下午,沈清独自去了顾衍之家。她没有带陆怀瑾,因为这次谈的事情需要更私密的氛围。顾衍之在客厅里等她,茶已经泡好了,还是上次的龙井,还是那股幽幽的兰花香。
沈清将整理好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顾衍之面前。“顾叔叔,这是周氏资金链的部分证据。我们查到的东西,比预想的要多。周慕辰通过海外壳公司做资金过桥,结构复杂,风险极高。如果城西项目用这种资金结构推进,一旦出现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顾衍之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他看得不快,每一页都反复翻看了几遍,偶尔拿起笔在某一行字下面画一道线。沈清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顾衍之将资料放回文件袋,摘下眼镜,靠在藤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意味,“足够让小宋彻底清醒了。”
“我们不想直接给他,”沈清说,“怕适得其反。”
顾衍之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让他自己看到这些东西。小宋的专业能力很强,只要方向对了,他查出来的会比这些更多。”
“顾叔叔,”沈清顿了顿,“谢谢您。您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顾衍之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温和而郑重的神色。“陆太太,我帮你们,不只是因为你父亲和怀瑾父亲的关系。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周慕辰那种人,我见过不止一个。他们看起来很聪明,很能干,能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人算不如天算。”顾衍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做事情没有底线的人,迟早会被自己的算计反噬。你们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算计,是真心。这个道理,我信了一辈子。”
沈清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顾叔叔,”她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稳,“还有一件事我想问您。”
“你说。”
“关于我外公的事。您了解多少?”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外公沈老先生,我见过几面。那时候我还年轻,刚入行不久。他和我师傅是朋友,来评估所办过几次事。印象里,是个很倔、很要强的人。做生意讲信用,对朋友讲义气,但也容易轻信人。”
“他信错了人。”沈清说。
“是。”顾衍之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个年代,规则不完善,很多人靠关系、靠人情做生意。你外公太重感情了,把所有人都当朋友。但有些人,只把他当棋子。”
沈清攥紧了手中的茶杯。她想起外公信里那句“我信错了人”,想起陆振邦信里说的“另一个人”,想起周建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