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信错的人,”她抬起头,看着顾衍之,“您知道是谁吗?”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他靠在藤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像是在看一段很远很远的过去。最后,他叹了口气。
“我不能确定。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你外公出事之后,我师傅让我整理过一批旧档案。里面有一份那个项目的合作协议,签署方除了你外公和你陆爷爷之外,还有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周。”
沈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师傅让我把那份档案单独放起来,说有些事不该翻出来。后来那份档案就不见了。”顾衍之的声音很低,“我师傅去世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顾,做人要讲良心,但有时候,讲良心也要讲时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老式留声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空间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沈清站起身,将文件袋留在茶几上。“顾叔叔,今天打扰您了。这些东西就放您这儿,您看着处理。我先回去了。”
顾衍之站起来送她。走到门口时,老人忽然叫住了她。
“陆太太。”
沈清回头。
“你外公的事,我很抱歉当年没有做更多。”顾衍之的声音有些哑,“那时候我太年轻,胆子小,不敢违背师傅的意思。但这些年,我一直记着。你外公是个好人,不该是这个结局。”
沈清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肩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回程的路上,沈清开得很慢。冬日的天色暗得早,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顾衍之的话——“你外公太重感情了,把所有人都当朋友。但有些人,只把他当棋子。”
她想起陆怀瑾。他也是那种把感情藏得很深的人,但他和那些“把所有人当朋友”的人不同。他不轻信,不盲目,他用五年的时间在商场上与她针锋相对,却在每一次交锋中把她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他了解她,比她了解自己更深。
手机响了一声,是陆怀瑾的消息:“回来了吗?”
沈清单手打了几个字:“在路上。”
“我去楼下等你。”
她没有回复。但嘴角弯了一下。
车子驶入“云境”的地下车库时,沈清远远地就看到陆怀瑾站在电梯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没有系围巾,在车库里有些凉意的空气中显得挺拔而安静。看到她的车灯,他往前走了两步。
沈清停好车,推开车门。陆怀瑾已经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我做了饭。”
沈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以前不是说只会煮粥吗?”
陆怀瑾面不改色:“现学的。”
沈清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将脸贴在他大衣的袖子上。面料柔软而温暖,带着他身上那股她越来越熟悉的雪松气息。
“走吧,”她说,“回家吃饭。”
两人走进电梯,陆怀瑾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清没有松开挽着他的手,反而靠得更近了一些。
“顾叔叔那边,谈得怎么样?”他问。
“他答应了。东西留在他那里,他找机会给小宋。”
“好。”
陆怀瑾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挽着他胳膊的手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电梯门开了。沈清松开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洒在深色的地板上。沈清走在前面,走到公寓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陆怀瑾。”
“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将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睛照得温暖而清晰。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十五年前那个站在槐树林里的少年,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今天问顾叔叔关于我外公的事,”她说,声音很轻,“他告诉我,外公是个太重感情的人,容易轻信人。”
陆怀瑾安静地听着。
“但你不是那样的人。”沈清看着他,目光沉静而确定,“你从来没有轻信过我,对吗?你用了五年时间,把我所有的事情都查清楚了,把我的底牌摸得一干二净。你了解我,比我自己了解得还多。”
陆怀瑾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坦荡的、不加掩饰的认真。
“所以你才会那么确定,”沈清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场婚姻对你来说不是一场戏。因为你早就把所有的不确定都排除了。”
陆怀瑾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想把她脸上的温度记住。
“沈清,”他说,声音低而沉,“我了解你,是因为我想了解你。你的一切,好的坏的,我都想知道。但这不代表我了解你之后,就一定会喜欢上你。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拿着玻璃弹珠对着太阳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是因为你在商场上寸步不让的时候比谁都倔,是因为你刚才挽着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袖子上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像一只猫。”
沈清愣了一下,然后瞪他:“你才像猫。”
陆怀瑾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浅,但很真,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沈清看着他笑,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暖融融的,像是被阳光晒透的棉被。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转身打开了公寓的门,闪了进去。
“吃饭吃饭,饿死了。”她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身后,陆怀瑾站在走廊里,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走廊的灯光照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嘴角那抹化不开的笑意。
他跟着走进门,顺手关上了门。
客厅里亮着暖灯,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卖相不算好看,但热气袅袅。沈清已经坐在桌边,盛好了两碗饭,正低头假装看手机。
陆怀瑾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面对面吃着饭,偶尔说几句关于城西项目的话,偶尔沉默。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沈清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说:“陆怀瑾,你以后别老是在便签上画太阳了。画得真的太丑了。”
陆怀瑾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你想我画什么?”
沈清想了想。“画个锁吧。”
“锁?”
“嗯。”她低着头扒饭,耳朵尖泛着粉,“把我锁住的意思。”
陆怀瑾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和通红的耳朵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将涌上来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情绪和着水一起咽下去。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以后画锁。”
窗外,夜色正浓。而在这间公寓里,两碗饭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被灯光照得温暖而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