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极度违和却又该死地让人沉溺的震颤。
隔着被血浆和泥泞糊成一团的里衣,云青瑶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正通过他的胸骨,一下一下撞进他早已荒芜的识海里。
那种频率比他挥剑斩断毒蛇七寸时还要急促,带着一种活生生、热腾腾的生命力。
“李驰烨,停下。看着我,我们已经脱险了,这里没有杀手,没有冷剑,只有我。”
云青瑶顾不得胸腔处传来的阵阵钝痛——那是被这疯子硬生生勒出来的淤青。
她反手扣住他那只满是干涸血污、甚至连指甲缝里都塞着碎石屑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那是久居高位的领主对领地巡视时的笃定,也是重生者对命运的强行修正。
李驰烨眼中的红光像是被泼了冷水的炭火,在那一圈圈氤氲的灵泉气息与温软絮语中,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然后不情不愿地散去。
他那双几乎要捏碎云青瑶腕骨的手,终于由于过度脱力而颤抖着松开了一丝空隙,但他并没有退开,而是像一头受了重伤却固执守着母兽的孤狼,顺势将头死死埋进云青瑶的颈窝处。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云青瑶冰冷的皮肤上,带起一阵细栗。
他依旧不说话,甚至对洞外影四那快要哭出来的呼唤充耳不闻,只是近乎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仿佛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氧气。
“九爷!领主!”
影四“砰”地一声跪在洞外那些滑腻的乱石堆上,额头重重磕在石棱上,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冷剑那厮命大,坠崖时借了根枯木卸力,现已带着残部向下游逃窜!但他临走前放了信号,官府的另一支水师正顺着洪峰朝这方圆五里内搜寻,对外宣称是‘搜捕江匪’,实则是要封锁河道!若再不撤离,一旦被他们堵在溶洞里,云家堡在那帮老狐狸口中,可就真成了私藏皇子、意图不轨的逆贼据点!”
云青瑶感觉到怀里的躯体猛地一震,李驰烨的肌肉瞬间紧绷,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皇权倾轧下的防御本能。
“听到了吗?再不走,我的云家堡就要被你连累成‘土匪窝’了。”云青瑶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了一丝惯常的嫌弃与调侃,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李驰烨那由于高烧而滚烫的耳垂。
她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洞外:“大牛!把滑竿抬进来,铺上最厚的软草,动作快点!阿七,带人封锁后路,所有血迹、尸体,半刻钟内必须处理干净,我要这地方看起来就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大牛应声而入,那张满是大汗的憨厚脸庞在看清洞内惨状时狠狠抽搐了一下。
几十条水蛇的碎肉铺成了地毯,自家的领主正被那个浑身血窟窿的九皇子死死抱着。
他不敢多看,屏住呼吸指挥着两名壮汉将特制的滑竿抬到跟前。
那滑竿是云青瑶在矿区改良过的,底座加装了减震的弹簧片,哪怕是走在这嶙峋的溶洞里,也能保持平稳。
云青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己的腰从那双铁钳般的手臂中“拔”出来。
她亲自动手,将李驰烨那双已经由于粉碎性骨折而呈现诡异扭曲的腿小心翼翼地放平,再拉过他的右手,强行搭在滑竿边缘那圈精钢打造的扶手上。
“李驰烨,抓好了。保持你的警觉,这一路上,我的命可全系在你那柄断剑上了。”
她半真半假地叮嘱着。
果然,李驰烨那双原本涣散的眸子在听到“我的命”三个字时,骤然迸发出一道摄人的寒芒。
他修长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死死扣住滑竿边缘,甚至连那精钢扶手都被抓出了浅浅的指痕。
撤退的过程如同一场与死神的静默竞速。
暴雨依旧在疯狂肆虐,这成了他们最好的保护色。
大牛带着四名心腹健仆,抬着滑竿在泥泞的乱石林中如履平地。
而李驰烨,这个即便在昏厥边缘也要维持掌控欲的疯子,竟然在滑竿起落的瞬间,腾出左手,精准地、死死地抓住了云青瑶那被雨水打湿的衣摆。
云青瑶无奈,只能半躬着身子,像个贴身侍女般步行跟随在滑竿旁。
她的靴子踩在积水中,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每一次跨步都要忍受肌肉撕裂的酸痛,可只要她试图挣脱那截衣摆,滑竿上的男人就会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的呜咽,听得她心头一软,力气便再也使不出来。
“绕开前方的野禾滩。”云青瑶通过识海中的微缩地图,冷静下令,“官府的水师已经在岸边建立了临时哨点,那帮人的探照灯……咳,那帮人的风灯能照出百米远。”
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细线,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石林与灌木丛的缝隙间。
就在队伍即将跨过最后一道泥沼时,走在最后方的阿七突然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