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

白川溯盯着电脑，往旁边偏了一下头。叉子跟着挪过来，奶油几乎碰到唇角，她只好低头咬住，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草莓微凉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她的手指还在触控板上滑，耳边又响起一句：

“头晕吗？”

“不晕。”

“手给我。”

白川溯终于抬起眼。

真人半靠在床头，灰蓝色长发散在枕边，发尾的黑色皮圈压住一角被面。左侧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右手剩下的几根手指勉强握住叉子。一道宽束带隔着软垫横过腰腹，将尚未长好的地方稳稳托住。

灵魂上的重伤拖慢了修复，缺失的肢体迟迟没有长回来，真人却很少提起。

在溯愿里，他还有完整的身体，会抢蛋糕，会笑着挡住门口。

真人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将被沿往上拉了拉，再抬脸时，嘴角已经弯起来。

白川溯替他盖好那截空袖管。

“你能不能有点病人的自觉？”

“我有啊。”他搁下叉子，朝她摊开手，“所以你把手递过来，我够不到。”

她与他对视片刻，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微凉的手指扣住腕侧，一缕极细的咒力沿着相触处漫开。

真人脸上的笑意敛了下去。

他低着头，异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她的手腕，咒力沿着曾经修补过的魂形缓缓探入，停留了片刻，才一点点收回来。

“你要不要先关心一下自己？手什么时候能长好？”

“你再多看我一会儿，说不定就好了。”

“看来还没伤到嘴。”

等他松开手，白川溯才重新转向电脑。

隔壁就是她的屋子，输液架推在一旁。硝子替她做完检查，输完营养液，留下几句叮嘱后被电话叫走。她暂时没觉得不舒服，便搬了椅子过来，边看消息，盯着这个总想往她这边凑的病人。

神算子的账号停了这么久，她本以为后台早已被求助挤满，翻进去，却发现好几件事已经有了结果。记录下整整齐齐留着伏黑惠跟进的日期。

另外几件甚至没有经过惠。曾经来求助的人认出了相似的处境，有人留下联系方式，有人补充办事需要的材料。楼主隔了几天回来报平安，下面便跟着一串松了口气的回复。

她将其中一段对话又看了一遍，唇角慢慢扬起来。

身旁的盘子忽然一歪。真人想把蛋糕递近些，腹部的束带却绷住了。白川溯托住盘底，将它放到小桌上。

“五条悟那个骗子。”他低头拨弄搭扣，“说好不关我，出来就把我绑在床上。”

“这是固定伤口的。”她抽出卷进束带的衣料，“再往前，你就要把自己扯开了。”

真人的指尖停住。

“你怎么总替他说话？”

“这件事你问谁都一样。还有，外界都以为你被祓除了，暂时也不能往外跑。”

“漏瑚看见我，表情应该会很好玩。”

“然后羂索也知道你没死了。”

他嘴边的笑淡了些。

白川溯看着他。

“夏油杰在京都校失踪，是你和羂索做的？”

“我已经和五条悟说过了，他问得比你细多了。”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做。”

真人转动叉子的动作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才答：

“有。”

她没有说话。他切下一小块蛋糕递过来，叉子刚到面前，就被她轻轻推回盘沿。

“生气了？”

“嗯。你现在受着伤，我会照顾你。等你好一点，我们把事一件件说清楚。”

真人看了她片刻，低下眼，叉尖陷进松软的蛋糕里。

电脑响了一声。

白川溯点开消息，是加茂证券数据中心的一名职员。她记得这个人，之前抱怨过被锁在楼里加班，连去卫生间都要打卡。火灾后他离了职，最近却收到原公司的通知，说可以免费参加灾后疗养。

【叫夕凪疗养所，说车会来接，不用自己过去。算子小姐，你觉得能去吗？】

【以前要我们疯狂加班的时候，可没这么关心过我们。】

她查了一遍名字。埼玉有家同名疗养所，三年前已经停业，地址也与通知一致。

白川溯存下通知，询问是谁发的，有没有新的运营机构名称，又请他问问其他离职同事是否也收到了，先别急着答应。

消息发送出去，真人将盘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还吃吗？”

只剩最后一个小角，草莓被拨在旁边，留得完完整整。

她接过叉子。

“蛋糕哪来的？”

“不知道，我醒的时候就有。”

白川溯收拢纸盒，翻起的盒盖露出一角店名。

五条悟买过这家。嫌标准款不够甜，非要另加一层奶油，还让她尝尝。她吃了一口，半天没能说话，他便笑着把水推过来，自己接走剩下的蛋糕。

眼前这一块是普通甜度。

盒底的冰袋已经化了大半，隔着纸盒，仍能摸到一点凉意。

她朝入口看了一眼。醒来以后，硝子来过，伊地知也在外面接过电话，只有五条悟始终没有出现。

夏油杰的线索有了进展，他应该很忙。

外面响起敲门声。白川溯放下叉子，将电脑搁到小桌上。她起身时，真人的目光也跟着移向入口。

————————

宿舍门外站着伏黑惠。

额前的黑发被风吹乱，手机还握在手里。门刚打开，他便往前迈了半步，视线落到她脸上，又忽然停住。

“惠？”白川溯笑起来。

“我看见你的账号上线了，就过来……看看。”

她手背上还贴着拔针后留下的胶布。惠看了一眼，声音放轻了些。

“有没有打扰你休息？”

“没有，进来。”

他低头换鞋，刚站直，白川溯便抬起手，从自己头顶平平地比过去。掌沿停在他额前，又往上挪了一点。

“现在得抬头看你了。”

她又碰了碰他翘起的黑发。

“不过发型倒没怎么变。”

“你都……”他停了一下，“都想起来了？”

“嗯。包括你嫌鸡胸肉没有味道，问我是不是给人吃的。”

伏黑惠的嘴唇动了动。

“本来就没有味道。”

白川溯笑出了声。他在路上想过许多话，直到跟着她走到沙发边，一句也没用上。

她要倒水，惠先接过了水壶。水流轻轻撞着杯壁，倒满两杯以后，他才在她身旁坐下来。

“账号里的记录，我都看过了。”白川溯捧着杯子，“原来已经办好了这么多。”

“只是联系了能帮忙的人。”

“还有人把自己用过的办法留下了。刚才有一条，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下面已经——”

她停下来。惠垂着眼，指腹抵在杯壁上，慢慢收紧。

“怎么了？”

“交流赛那天，我没把你带出来。”

白川溯望着他。

“十年前也是。如果我没有先跑开，你就不会来找我，也不会为了捡那只玩偶……”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她将杯子放下。

“那些人早就在找我，不是你闹了脾气，把他们招来的。”

惠抿紧了嘴唇。

“我去找你，是因为看出你不高兴，想陪你待一会儿。捡玩偶也是我自己决定的。”她碰了碰他的头发，“惠，你那时才四岁。难过了，想让人哄一哄，不用先担心给大人添麻烦。”

他低着头，没有动。

“这次也是。你叫醒了我，替我止血，还把玉犬留下帮我。这些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