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果然是个阴雨天。早读课时，雨点敲打着玻璃窗，淅淅沥沥。课间，雨势稍歇，但空气里的潮湿和走廊地面的水渍无处不在。

刘炜显然心情不错，他昨天得了双限量版球鞋，今天特意穿了来准备上体育课。课间，他正靠在教室后墙，单脚踩在椅子横杠上，向几个围着他的男生展示鞋面上复杂的荧光色花纹和据说很厉害的科技。“……这底儿，看到没，特殊材料，弹跳力加成……”

他讲得兴起，一边比划，一边无意识地用胳膊肘往后一靠，正好抵在了那个木质伞架上。伞架本就老旧，上面又斜斜挂着几把湿漉漉、沉甸甸的长柄伞。

“吱呀——”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紧接着，“哐当！哗啦——！”

整个伞架像是突然被抽掉了筋骨，以一种缓慢又决绝的姿态朝刘炜的方向倒了下来！挂在上面的雨伞劈头盖脸砸落，积在伞面的冷水、还有伞尖沾着的泥浆，一股脑地倾泻在刘炜引以为傲的新鞋和浅色校服裤腿上。

“我靠！”刘炜惊叫着跳开，但已经晚了。鞋面溅满了泥点，裤腿湿了一大片，颜色深暗，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几把伞乱七八糟地落在他脚边，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

短暂的死寂后，周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哎哟炜哥，这‘加成’看来没加到防水上啊！”有人调侃。

刘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狼狈地跺着脚，试图甩掉泥水，又手忙脚乱地想扶起伞架。伞架倒是不重，但连接处的螺丝完全松脱，散落在地上，其中一颗滚到了远处。

没人去深究螺丝为什么突然松了。也许是因为老旧，也许是昨天值日生撞到了，也许只是巧合。

宋霁是这时候抱着收齐的数学作业经过的。她脚步平稳，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混乱。看了一眼满脸懊恼、正低头拼命擦拭鞋面的刘炜，泥水在他昂贵的鞋面上晕开难看的污迹。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向教室另一头，靠窗的座位。

叶驰坐在那里。窗玻璃上蒙着雾气，映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摇曳的树影。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窗外，又似乎只是在发呆。一本物理习题册摊开在他面前，他一只手搭在书页上，手指修长干净，没有沾染一丝尘埃或慌乱。天光从他侧后方照进来，给他挺直的鼻梁和没什么血色的脸颊轮廓镀上了一层极其清淡、近乎虚幻的光边。他的侧脸平静无波，像是沉浸在某道难题里，又像是将周遭所有的喧闹、尴尬、窃笑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然后宋霁注意到，他轻轻敲了一下桌子，指节微微泛白，随即又很快放松，恢复了自然的姿态。

宋霁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她的唇角，向上牵起了一个弧度。那弧度太小了，小到只是抿紧的唇线稍微柔和了那么一丝，没有任何人察觉。得告诉他，教室里是有监控的。她抱着作业本，从还在小声抱怨、收拾残局的刘炜身边走过，步履从容地走向教师办公室。

叶驰的目光，似乎依然停留在窗外模糊的雨景上。

“来，这是这次一模考试的成绩。”老陈把投影仪打开，Excel表格上清楚的呈现了每个人各科的成绩和年级总排名。“这次试卷不难，都是书上的那些知识......”

叶驰微微仰头，目光像精确制导一样，瞬间锁定了表格最顶端的区域。

第一名：宋霁，总分 672。

第二名：叶驰，总分 670。

两个名字，一上一下，紧紧挨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两分的微小差距，以及一个灰色的、代表排名的数字“1”和“2”。在叶驰眼中，这两个名字却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光圈圈了起来，与下面那些名字隔开了泾渭分明的距离。

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安定感，像冰冷的潮水，暂时淹没了他胸腔里盘踞的惶惑。对了。叶驰想。就应该在这里。在这个全然陌生、充满不可预测危险的世界里，至少还有这个——一个清晰、明确、无可争议的标尺。宋霁是那个标尺的顶点，而他，此刻紧挨着那个顶点。这不能代表他安全了，但至少证明，他还没有跌落到看不见的深渊里去，他还有能力在这个新体系里，找到一个靠近“正确”和“稳定”的位置。

他的视线继续向下滑动，寻找着那个让他不快的名字。第15名，刘炜，总分628。还不错？不，差远了。数学比自己低8分，英语低10分……甚至连最拿手的物理，也比自己低了5分。叶驰想象宋霁看到这个排名时可能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名字和他之后，接下来会看到谁？至少，绝不能是刘炜以这种不够看的分数，吸引她任何多余的注意。

“这次要特别表扬一下叶驰同学，”老陈的声音打断了叶驰的思绪，也吸引了全班的目光，“作为转校生，能这么快适应我们的教学节奏，并且取得这么优异的成绩，尤其是数学英语，几乎满分，非常扎实。大家要向他学习这种沉稳钻研的劲头。”

不少同学，尤其是后排的女生，闻言纷纷侧目看向叶驰。窗边，他安静地坐着，侧脸线条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清冷疏离。他没有因为表扬而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摊在桌面的手，仿佛讨论的对象与自己无关。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叶驰的耳朵，这些关注轻飘飘的，毫无重量，与他无关。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