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驰在QQ空间看到了宋霁在迪士尼城堡前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宋霁难得穿上了裙子,白色的,长度大概在膝盖上面一点点,她披散着头发带着米妮的发卡,笑得很开心,她的右边站着一个妇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别在耳后,一只手搭在宋霁的肩膀上,也在笑,笑得比宋霁更含蓄一些,但眼睛里的光是温热的。细看两人的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形,同样微微上挑的眼尾,站在一起的时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母女。
叶驰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右下角的发布时间上。昨天。她们昨天去的迪士尼。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往下滑。下一条动态是蒋芝芝发的九宫格,厦门的海,鼓浪屿的日落,沙茶面的特写,配文是“厦门好好吃啊啊啊”。再往下翻,有人发了家里的猫,有人分享了网易云的一首歌,还有人转发了各式各样的锦鲤。
会是谁给他们拍的照片呢?宋东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还是没睡着。
叶驰忽然翻身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闹钟。不是看时间,是确认闹铃有没有开。他按了一下,闹钟亮起来,蓝色的LED数字显示着23:47,闹铃设定的时间是6:00。开了。他把闹钟放回去,没有躺下,而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拧开了台灯。
叶驰拿出日历,还有三天就是叶晓舟发工资的日子,自己这些天发传单是日结,加上叶晓舟的工资,除去日常开销,差不多能攒下5000块钱左右,等返校的时候先给彭小轩带去吧,叶驰在本子上记下。
他把这笔钱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房租和日常开销已经扣掉了,确认叶晓舟的工资发下来之后能支撑到下个月中旬,确认这五千块是他确确实实能拿出来的、不会影响家里正常运转的钱。确认完毕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把日历放回去,拧灭了台灯。
房间重新沉进黑暗里。
他躺下来,这次他面朝天花板,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在路灯的光里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质感。
他想起那张照片里宋霁的笑。那个笑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他觉得有点遥远,他小时候也和父母去过迪士尼,他们拍照了吗?不记得了,关于父亲的照片都在叶晓舟哪里。叶驰记得叶晓舟会在周末的早晨把他从床上捞起来,说“快起床快起床,爸爸在楼下等我们了”,然后赵景诚开车带着他和妈妈一起去城郊的植物园,等红绿灯的间隙,他会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后座来,捏他的小腿肚,捏得他又痒又笑,在后座上扭来扭去,叶晓舟在旁边喊“赵景诚你好好开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上辈子的事。
赵景诚跑路的那天,叶驰正在学校上课。下午第二节课,物理,老师在上面讲力的分解与合成,他在底下转笔,窗外是秋天很好看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只鸟飞过去,他没注意是什么鸟。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叶晓舟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放学先别回家。”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好几秒。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包,连句号都没有。在那之前,他其实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那些半夜的压低了声音的电话,叶晓舟红肿的眼皮,茶几上多出来的烟灰缸,还有那个周末忽然出现在家门口的、穿着深色夹克的陌生男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意去想的方向,但他不敢问,因为问了就意味着那些猜测是真的。
赵景诚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现金,存折,保险柜里的一些文件,连车钥匙都不见了。他没带走的,是叶驰和叶晓舟。
后来叶驰断断续续从别的地方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赵景诚在外面欠了很多钱,具体多少他不知道,大人们不太愿意跟他说实话,他只能从那些压低了声音的对话里捡到一些碎片——什么“上千万”,什么“非法集资”,什么“他跑的时候把公司账户清空了”。那些词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堵他翻不过去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