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爸爸不是什么出差未归,不是什么工作需要长期驻外,他就是跑了,带着钱跑了,把妻儿丢在这个还没有处理干净的烂摊子里,自己消失了。
而他和叶晓舟,要留下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很少去想赵景诚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因为一旦开始想,就会忍不住去想另一个问题——他到底有没有想过我们?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一秒钟想过,他还有一个正在上学的儿子和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老婆?如果有,他为什么还是做了?如果没有,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是新换的,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叶晓舟上周在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闻起来就是很干净的、没有任何多余香味的那种干净。现在叶晓舟每次买洗衣液都会比较很久,看毫升数,看价格牌,让叶驰算每毫升多少钱,最后拿起来的那一瓶一定是最划算的。
叶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更深一些。
他不该想这些的。他现在的任务很简单:睡觉,明天六点起床,去书报亭帮爷爷开摊,把新到的杂志摆好,把零钱盒备好,等爷爷来了之后交接,然后坐公交去市中心,在商场门口或者地下通道里继续发传单,八十块,日结。晚上回来,把当天的收入记在本子上,算一下还差多少,洗澡,睡觉。一天一天地过,一笔一笔地攒。
法院的判决书下来有一阵子了。那些他从出生就住着的房子、叶晓舟开了好几年的车、她首饰盒里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珠宝——他小时候还偷偷打开过那个首饰盒,把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戴在自己手上,等叶晓舟回来看到,笑得弯了腰——这些东西都被拿去抵债了。律师说,抵掉了一大半。叶驰不知道“一大半”具体是多少,他只知道剩下的那些,虽然不像之前传的“几千万”那么吓人,但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叶驰看到叶晓舟轻轻地笑了,她小声说了一句:“他也没那么不是人。”可能是因为他送给妈妈的东西都是真的吧,叶驰想。
宋霁的照片被叶驰保存在相册里,幸福的人会发光。宋霁站在迪士尼城堡前面的时候,浑身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阳光打上去的反射,是她自己发出来的,从她的笑里,从她弯弯的眼睛里,从她的白色裙摆被风吹起来的角度里。那种光很亮,亮到叶驰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因为他怕自己看了之后,会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那个光之间的距离。
闹钟还有几个小时就会响,他需要这些睡眠,因为他明天还要站一整个下午,把八十块钱赚到手,然后回家,把这八十块钱记在本子上,和前面的那些数字加起来,一步一步地靠近那个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填满的窟窿。
出成绩的那天下午,叶驰刚从公交车上下来就看到班主任老陈在群里发的消息,他站在公交站牌下大致扫了一下老陈的信息,说是查完成绩之后返校拿报志愿用的密码卡。天很热,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有一股沥青的味道。公交站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拎着菜,有个小孩在妈妈怀里哭闹,尖叫声混着蝉鸣,让人心生烦躁。
每天都过一样的日子,过久了就会麻木。他不是那种会被麻木打倒的人——恰恰相反,他觉得麻木挺好的,麻木意味着不会多想,不多想就不会难过,不难过就能继续往前走。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如果现在回学校,坐公交大概一个小时,到学校将近三点半,拿完密码卡再坐车回来,至少五点半了。传单今天一定发不完,八十块钱就少了一天。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觉得不值得。
他点开和老陈的对话框,拇指悬在输入法上方,正准备打字说“老师我明天再去拿”,通知栏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宋霁。
“你的密码卡在我这,有时间见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