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南的冬天说来就来。宋霁感觉自己昨天还穿着夏季校服的短袖喝着凉水，今天就得换上冬季校服拿着保温杯了。

几次考试下来，班级的座位也基本固定了。谁和谁坐在一起，谁坐在谁前面，谁和谁之间隔着一条过道，老师也不需要再看那张贴在前面的座位表。班级里的同学也都熟络起来，课间的笑声比以前大了，说话的方式比以前随便了，借橡皮的时候不再说“你好”，而是直接伸手一拿，说“用了啊”。倒是少了一些刚开学时那种压抑的氛围，像一锅煮了很久的麻辣烫，食材的味道终于渗进去了，不再你是你、我是我。

“你咋了？”回收餐盘的时候，李璇落下几步等在韩晨身边问。

韩晨比她高出一个头，听到她的声音后微微侧身低头。

李璇早就觉得韩晨不对劲了，虽然他说的话还是那些话，笑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你总觉哪里空了一块，就像是水果店里原来六个装一袋的苹果现在五个一袋了，还比原来贵了两块钱，老板一边称还向你抱怨最近生意不好做。你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你掏钱的时候就是觉得亏了。你不知道自己亏了什么，你只知道付完钱之后，那袋苹果提在手里，比平时轻了不少。

“王老师不是说你这次月考有进步吗？”李璇继续问，她走在他右边，两个人的步伐差不多快，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没事儿。”韩晨把餐盘放回回收处的台面上，不锈钢餐盘和金属台面碰撞，发出“哐”的一声。他转身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很小的风，风里有洗衣粉的味道和一点点烟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闻不到。

宋霁和李璇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一齐看向叶驰。

叶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韩晨。“放学去打球吧。”周五下午的操场和篮球场上到处都是好不容易能不看时间打球的男生。篮球砸在球场上的声音“咚咚咚”的，像心脏在跳动，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哨子被吹响又停下的间隙。喊叫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热腾腾的、充满生命力的嘈杂。

“好啊好啊，好不容易放假了，我们也去。”李璇拉了拉宋霁，宋霁点点头，她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宋东和林霜红六点下班，现在三点四十放学，来得及回家。她不需要和他们说“我晚点回来”，她只需要在他们到家之前回去，坐在书桌前，课本翻开，笔放在旁边，台灯亮着。

放学后，四个人背着书包往操场走。操场在学校的东边，从教学楼过去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侧种着法国梧桐，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张灰色的网。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踩碎了很多很脆很脆的东西。

球场上的人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多。八个篮球场，每一个都被人占了。有人在打全场，有人在打半场，有人在投篮，有人在边上坐着喝水聊天。球场的边线上放着书包、水杯、校服外套，五颜六色的。

“全满了。”李璇踮起脚尖张望。

“那不是刘炜吗？”韩晨说。

刘炜也看到了他们。他朝这边招了招手，然后跑了过来。他跑过来的时候，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整张脸。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白，可能是最近训练太多了，也可能是冬天的阳光本来就没什么温度。

“你们也来打球？”刘炜问。他的目光从韩晨身上扫到叶驰身上，又从叶驰身上扫到宋霁身上。在宋霁身上停了一下，很短，但他的眼睛在那个瞬间变了一个颜色——从普通朋友变成了别的什么。

“球场都满了。”韩晨说。

“你们打吗？我们这边正好少人。”刘炜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半场，“三打三，打半场。”

韩晨看了叶驰一眼，叶驰点了点头。刘炜把他们带过去，和场上的人说了几句。那些人点了点头，重新分了队。韩晨和叶驰一队，刘炜在对面。李璇和宋霁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书包放在脚边，水杯放在两个人中间。

叶驰打球和他做题一样，不急不慢。他跑得不快，但总能在该到的时候到。他抢篮板的时候跳得不高，但总能找到最好的位置。他不怎么投球，更多的是在传球、挡拆、防守。他把球传给韩晨，韩晨投了一个三分，没进，他抢到篮板，又传出去，传给另一个队友，那个人投了，进了。他像一个不写答案只写过程的人，每一步都对，但分数不记在他名下。宋霁觉得这就是叶驰，在哪都是这样。

刘炜不一样。刘炜打球是要赢的。他每一次运球都带着杀气，每一次投篮都带着自信。他进球后会回头看宋霁，不是故意的，是他的眼睛自己在找她，像一块铁被磁石吸引，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选择，它就在那里。以至于宋霁被那颗球砸到头的时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那颗球来得太快了。刘炜他们队的，要传给底角的队友，球速很快，像一颗被射出去的炮弹。那个队友没有接到，球从他的指尖滑过去，弹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直直地朝场边飞过来。宋霁听到李璇喊了一声“小心”，然后往旁边推了她一下，球砸在她的额角。声音很闷，“咚”的一声，像有人在敲门。

李璇第一时间扶住了她。“宋霁！你没事吧？”

宋霁眨了眨眼，想说“没事”，但大脑还在嗡嗡作响，她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