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驰跑了过来。他是第一个跑过来的。他从球场中间跑过来，球还在场上滚着，没有人去捡。所有人都在看着宋霁，叶驰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问：“疼不疼？”

宋霁看着他的眼睛，忘了回答。

刘炜也跑了过来。他跑过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宋霁额头上的红印，那片红印不大，但很红，红到像被人用红色的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没接到球的队友也跑过来了，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你眼睛长哪儿了？往人身上传？”刘炜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种低比高更可怕，因为它不再是愤怒，是威胁。

宋霁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刚上初中的时候，有人在操场上推了她一把，她摔了。刘炜冲过来，把那个人推倒在地上，那个人哭了，刘炜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她拉了拉刘炜的衣摆，示意他自己没事。

叶驰蹲在她面前，还在看她的额头。他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摸她的伤口，又放下了。他不敢。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权利。他不确定在她被另一个男生的球砸到、另一个男生替她出气的时候，他还有没有这个权利。他的手放回了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了。他站起来，说：“去医务室看看。”

“我陪你去。”李璇说。

“不用了，”宋霁站起来，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我没事。”

“让叶驰陪你去吧。”韩晨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李璇看了他一眼，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他不是在帮叶驰找机会，他是在帮自己找机会——他没有说出来，但他想说一句不能让李璇听到的话。他需要李璇留下来。

宋霁看了叶驰一眼，叶驰点了点头。两个人走了，并肩走在操场上。叶驰背着自己的书包，左手拎着宋霁的书包，操场上还有很多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还在响，但那些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退潮的海水，从脚下退到身后，从身后退到操场的那一头，最后变成一个很远的、模糊的背景音。

宋霁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叶驰问。

“刘炜刚才好凶。”

“你怎么不凶？”宋霁偏过头看他，她的额头上还有那块红印。

“我凶不起来。”叶驰说。

“哦，我知道了。”宋霁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

叶驰有点疑惑的看着她。

“要是把我砸傻了，你就是第一是不？”宋霁笑得得意。

“没有。”叶驰听出来她在开玩笑。她笑着，整个人从那种“被球砸了之后懵懵的”状态里松了下来，他的眼神里也染上笑意：“不用等你被砸傻，我也能考第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头微微抬了一下，喉结的线条从校服领口露出来。

宋霁侧过头看着他，风轻轻吹起他额头被汗打湿的碎发，露出了整张脸。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校园刚刚亮起的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一潭安静的水。她在那一瞬间忽然看到了什么。不是现在这个穿着领口飘着线头的校服的人，是另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坐在枫丹国际的教室里，抬着头听老师讲课。

风停了，叶驰的头发落下来，盖住了额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又收了回去，藏在校服里，藏在碎发底下，藏在“我也能考第一”这句话最后一个字消散后的沉默里。

宋霁看着他把那个自己藏起来，忽然觉得有一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