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医生不在。”宋霁说。
“嗯。”叶驰应了一声。
“那我回家了。”
“嗯。”叶驰看着宋霁把书包背好,把校服领子翻好。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等他再说一句话。
宋霁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宋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看不清他的眼睛。林霜红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渍,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回来了?”林霜红说。
宋霁回来的路上就知道自己没法在林霜红和宋东下班之前到家了,编了一个理由就说是和同学去了图书馆。
“嗯。”宋霁在玄关换鞋。
林霜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从厨房走出来,锅铲还没来得及放下,走到宋霁面前,微微低下头,看着她的额头。那块红印已经不像刚砸到的时候那么红了,边缘泛着一点青紫色,像一个快要成熟的水果,颜色从中间向外慢慢变淡,最外面那一圈几乎是正常的肤色,但你仔细看,还是能看出那一小块皮肤和周围不一样。
“额头怎么了?”林霜红的声音里有一种母亲才会有的紧张,她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摸一摸那块红印,又怕碰疼了宋霁,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缩了回去。
“走路撞墙上了。”宋霁说。
宋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他穿着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深灰色的棉拖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走在地板上有一种很轻的“沙沙”声。他站在林霜红旁边,看着宋霁的额头,微微皱了一下眉。
“怎么这么不小心。”宋东说,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和颜悦色。
宋东转身去了厨房。宋霁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敷一下,明天别肿了。”宋东说。
宋霁接过来。冰袋很凉,凉到她的手指有些发麻。她用冰袋捂着额头,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渗到骨头里。那块被砸到的地方已经不那么疼了,但冰袋贴上去的时候,她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下次走路看着点。”宋东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件事是你的错,你应该更小心,你应该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意外,因为任何意外都会影响你的学习。宋霁听懂了。她每次都能听懂。
林霜红从厨房端着菜出来,放在餐桌上。她看了宋霁一眼,说:“先吃饭吧,吃完再去写作业。”
宋霁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林霜红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林霜红坐在她对面,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看着宋霁。她想说“你以后小心一点”,但这句话已经被宋东说过了,她再说一遍就显得多余。她想说“疼不疼”,但她怕宋霁说“疼”,然后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不是一个会说出“妈妈心疼你”这种话的人,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宋东也坐下来,吃饭。吃完饭,宋霁帮着把碗捡到水池里,宋东系上围裙开始洗碗。
“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别马上写作业,对胃不好,撞到头了,今天不行就先歇一歇。”他说。
宋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汤碗的边沿上停了一下。这不是一句坏话,这是一句关心的话,问题在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自动翻译了——休息一会儿,然后去写作业。
好好休息,把状态调整到最好。好好休息,不要让我觉得你不够努力。她不知道宋东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她只知道她听到的就是这个意思。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他说的话,哪些是她自己翻译的了。它们已经混在一起了,像两瓶不同颜色的墨水被倒进了同一个瓶子里,摇一摇,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不是原来的任何一种。
洗完碗,宋东坐在沙发上,他看着宋霁房间的方向,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光很弱,但在这间只开了落地灯的客厅里,那线光足够让他知道——她还没睡。她还在写作业。她在做她应该做的事,他在做他应该做的事——他等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也许是想在她出来接水的时候看她一眼,也许是想确认她还在用功,也许只是习惯了。他也说不清,他不擅长说清这些事。他只知道他坐在这里,她在那扇门后面,这就是他想要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