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消息是在六月中旬正式宣布的。王慧子在班会课上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日期,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的声音尖而短促。韩晨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过了几秒,闷闷的声音从胳膊下面传出来:“期末完了就分科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当它真的被写在黑板上、被标上具体的日期、被框在一个星期一到星期五的格子里,那种“快了”的感觉忽然有了重量。分科意味着有些人不会再坐同一间教室、不会再走同一条走廊、不会再在课间的时候从后排戳你的后背问你“下节什么课”。意味着“班”这个字,要从现在的“我们班”变成“我们以前的班”。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考完最后一门英语,宋霁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人在对了答案。有人笑,有人皱眉,有人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李璇从隔壁考场跑出来,原本齐肩的短发已经能扎成马尾了。“我觉得还行,老师手松点,应该还是能在一个班。”她对宋霁说。
“差不多吧。”宋霁点点头。
韩晨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水瓶,慢悠悠地从楼梯口走出来,看到李璇挂在宋霁身上,嘴角弯了一下,说:“你考得很好?”“不管考得好不好,反正考完了。”
叶驰最后一个出来。他把笔袋拿在手上,自然而然的走到宋霁身边。
暑假开始了。
因为考得还不错,趁着还没开始上补习班,宋霁收拾书包去姥姥家住了一个星期。在姥姥家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早晨自然醒,吃姥姥做的早饭,然后坐在书桌前写暑假作业,写到中午,吃饭,午睡,下午看书或者看手机,傍晚和姥姥姥爷出去散步,晚上偶尔和林霜红和宋东视频通话。视频通话通常很短,宋东问她吃了没有,作业写完了没有,林霜红问有没有帮姥姥做家务。宋霁说吃了,写了一些,帮了。林霜红说好,早点睡。挂了。
四人群里的消息从没断过。李璇在“兼职”,每天发一张小表弟的暑假作业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写得还行”;韩晨在欧洲,有时差,经常半夜发消息,发埃菲尔铁塔的夜景、威尼斯的船、瑞士的雪山,配文是“你们在睡觉的时候我在看世界”;叶驰偶尔发一两句,很少发照片,有一次发了一张苏州老城区的小巷,青石板路,斑驳的白墙,墙头上爬满了凌霄花,橙红色的,开得很热闹。
八月底,分班结果出来了。宋霁在手机上点开那张名单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
宋霁,一班。叶驰,一班。韩晨,一班。
她继续往下翻。
李璇,一班。
手机下一秒就弹出了李璇的消息,宋霁点开语音,李璇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她耳朵发麻:“啊啊啊啊啊啊啊吓死我了!”韩晨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叶驰回了一个“1”。
开学那天是九月一日,天晴,和去年一模一样。校门口拉着横幅,写着“欢迎新同学”五个字,也和去年一样,被风吹得鼓起来。但这次宋霁他们不再是一群拎着塑料桶、扛着铺盖卷的新生,是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轻车熟路走进去的老生。
宋霁看到了叶驰,对方站在楼梯拐角正要上楼,大概也是看到了她,叶驰靠边给别人让出一条路,自己靠在一侧,等着宋霁。李璇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搂住宋霁的肩膀。“一班!咱们还在一个班!不知道作文是哪个老师批的,我要好好感谢她!”宋霁被她晃得站不稳,笑着往旁边躲。韩晨走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上来,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看到李璇挂在宋霁身上,嘴角弯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见面都这么吵。”他说。
“你能不能每次见面都先说‘你好’而不是‘你好吵’。”李璇回他。
四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台阶上。四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边界模糊在一起。
教室在四楼,比去年高了一层,窗户朝南,阳光从早到晚都能照进来。宋霁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二排靠窗。没有同桌,每张课桌都是单独的,李璇坐在她后面,还是和去年一样的位置。她探过身来,戳了戳宋霁的后背。“叶驰呢?”
话音还没落,叶驰从前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两瓶水,走到座位旁边,把一瓶放在宋霁桌上,瓶盖拧松了。阳光刚好照在那个位置,那瓶水在光里亮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被点燃的灯泡。他又把另一瓶放在李璇桌上。
李璇愣了一下。“还有我的?”
叶驰没说话,他走到宋霁旁边的那张桌子旁,坐下。
韩晨从前门走进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他走到叶驰后面的座位,把书包放下,看了叶驰一眼,又看了李璇一眼。
“我的呢?”
叶驰头都没抬。“自己去接。”
李璇在身后笑出了声。
教室里的人在慢慢变多。还是那些名字,还是那些人,只是在名单上被重新排列了一遍。有些人从这个班走了,去了别的班;有些人从别的班来了这个班。但宋霁的这一圈,没有变。
王慧子踩着上课铃走进来。她站在讲台上,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扫得很慢,像在确认——这个还在,那个也还在。她把名单放在讲台上,用手抚平,抬起头。
“欢迎大家来到高二一班。”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分班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不管以前在哪个班,从现在开始,你们是一个班的了。”底下有人小声说话,她没有制止,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