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西郊法场。
得知消息的民众一早围在了法场外面,致使运送囚车的队伍不得不分出一拨人来,清出一条道路。
先前开路的士兵手里拿起鞭子,吆喝了好一阵子不见人动,气得上了脾气,扬起鞭子,向外一甩,挤在前面的人这才害了怕,着急地往后退。
这些人退开后,后面的士兵立刻上前,横着长枪,一根接着一根,拦在路的两边。
一行囚车慢慢驶来,人们仰头看着囚车行过,也在打量这四个人的面孔。
先前两个,是精壮高大的年轻人,虽是要进法场,可神情泰然,身形也站得笔直。
后面两辆囚车上的人便不同了。
前面那个,看着膀大腰圆虎虎生风,然而这丈高的汉子紧抓着囚车的栏杆,双腿似在打摆。
最后面的囚车上,锁着干瘦的老汉,老汉身量不高,够不着囚车上的锁具,于是另戴了一副枷锁。他佝偻在囚车的角落里,脑袋歪斜地靠在栏杆上,麻木地望着地面。
“怎么是他!”
李司晨坐在酒馆二楼的窗边,瞧见最后一辆囚车里的人,怔然。
“司晨哥,你认识他?”阿桃在来的路上已经哭过一回,此时眼眶还红着。
武馆的人也向最后瞧去,戚老二也跟着附和,“那个老头,好像见过。”
“噢!”戚老二一拍大腿,“你小子不是为了救他,胳膊才受了伤。”
李司晨垂着头,表情哀沉,“你忘了,在观音庙的时候,那个老汉也在。”
戚老二皱着眉头,“是那个险些摔倒的老汉!”
李司晨叹了口气。
在另一边坐着的林青,只看了最先头的陈青松一眼,便难受得收了眼,她有些后悔来这里送他们最后一程,或许静静地坐在院子里,在算账的间隙听到这样难过的消息,再静静地消化掉情绪就够了。
听到几人在谈论囚车最后的老汉,林青也朝那方向看了去。
那老汉,似株朽木,浑身透着一股死气,还没行刑,他已经极为自然地过渡到一种死态。
林青倏地落下泪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双浑浊、暗淡、半死不活的眼里,体会到了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青青姐,”阿桃一转身,正看见林青眼中溢出大颗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桌子上,她拿出帕子,给林青擦着眼泪,“我刚哭完,你又开始了。”
李司晨闻言,扭过头来,也看着林青。
林青接过手帕,覆在面上,哽咽了一阵,“没事,呼……我就是生气老天怎么不降道雷,把真正作孽的人劈死。”
囚车停在法场前,四人被押到了抬子上跪着,原本就阴郁的天空,此时更是铅云密布。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一众官员出现在监斩台,魏柒左右瞟了一眼,走到中间的陆拾安身后,小声嘀咕着什么。
陆拾安只是点头,没有言语。
“午时已到!”随着一声高亢的报时,陆拾安站起身,走出监斩台,他抬头望着浓云万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垂下头来,扫过跪在台上的四人,发出威严的低喝。“行刑!”
刽子手拔掉了犯人脖子后的亡命牌。
阿桃吓得躲在了林青的怀里,而其他一众人等都偏开了脸。
此时,西风忽起,法场四角矗立的旗子被吹得烈烈作响。
一阵飞沙走石,天地间囫囵一片,在那灰黄的尘漫中,四把砍刀缓缓举起,刀锋倾斜。
这下连站在监斩台前的陆拾安也闭上了眼。
就在所有人屏气凝神之时,一快骑奔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铠甲,一手策马,一手举着个卷轴。坚硬的马蹄铿铿地敲击着地面,也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围观的众人起了骚动,陆拾安睁开眼,望向快骑的方向,紧蹙的眉头豁然松开。
黄色卷轴被高高抛进刑场,徐明一个跃身接住了卷轴,送到陆拾安的手上。
陆拾安拿到卷轴,却不打开,只是伸手叫停了行刑,双手一背,依然站在那处。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这是在等什么。
众人的疑惑越来越大,都看着如定海神针站在那处的陆拾安。
没多久,一行骑兵到了法场外,头骑的那人一身玄色的甲胄,头盔上竖着红缨,他利落地跳下马,将策马的缰绳往后一甩,大步朝着监斩台而去。
到了台下,随从亮出镇北军腰牌,左右两路士兵纷纷让道,陆拾安这才双手托起卷轴,走到彭真面前。
“既是将军手笔,还请彭将军亲自宣读吧。”
事情有了转机,林青抓着窗框,指节隐隐泛白。
法场内外一片静然。
彭真看了眼陆拾安,嘴角向下撇了撇,接过卷轴,慢慢展开。
“因北境军情紧急,特改判两案重犯,即日充军。”
看客一片茫然,彭真合起卷轴,转身交还于陆拾安,小声道,“这下行了吧。”
陆拾安笑了笑,走下监斩台,彭真一瞧,也跟着走了下去。
两人并肩往外走,离得法场远了,彭真才认命地叹了一声。
“我要是不来,你当真要斩了他们。”
“是的。”
“明知世道逼人,也不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