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平的出租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陆昭熹坐在书桌边，面前是一份摊开的行测真题，手里握笔看似专注地在卷子上划线，思绪却半点不在题目上。

今天，在她身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天文学专业没什么就业市场，研究生毕业后，她在B市科技馆找了份讲解员的临时工作，负责在有人参观时，打开天文展厅内的人造星空灯给游客讲解星座。

人们通常只对自己的星座感兴趣，草草听几句就会离开。剩下的时间，陆昭熹无所事事，盯着展厅对面的挂表熬到下班。

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邮箱。

【谢谢你的信任，我今年博士生名额用完了，祝你一切顺利。】

【陆同学你好，你的成果很优秀，但我的博士生已经招满了，祝你前程似锦。】

【感谢联络，但不巧，我本年度招生已有安排，祝好。】

......

顶级学府的天文学教授几乎发了个遍，收到的全是拒绝。

她只好一边继续发邮件尝试，一边准备年底天文台的招聘考试，幻想着，要是有朝一日能在天文台里做观测工作就好了。

她从小就爱看星星。

相比拥挤而喧嚣的凡尘，她更爱浩瀚星空，那里是幻想之地，大到能够容纳她全部的孤独与疑问，能容纳人的生老病死。

本来，她每天都重复着一成不变的生活，但白天发生的事让她不得不在意。

今天是周五，有两所小学的学生来到科技馆游学。小学生正是向往遥远神秘的年纪，孩子们听她讲述的星座故事后流连忘返，缠着想听更多。

难得收到正面反馈，陆昭熹也想趁机在孩子们心中埋下兴趣的种子，于是在征得带队老师的同意后，带他们去参观另一个展厅，那里有一架珍贵的天文望远镜，平时除了天文专题活动，很少开放使用。

两厅之间需要穿行过一座透明廊桥。

走在桥上，变故突发——她的腿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好似被钉在地上，怎么都迈不开步伐。惯性带着上身往前一歪，她整个人直挺挺地从廊桥上摔了下去。

骨头碰撞的巨大响声吓得孩子们尖叫不止，游学活动被迫提前结束。

好在廊桥不高，下面铺了一层柔软的地毯，她的头也正好错过尖锐地区，因此只是晕了一会儿，除了额头和身上磕出一大片淤青，其他没什么大碍。

领导心有余悸，给她放了三天假，让她好好休息。

陆昭熹失神想着白天的事，手无意识地在试卷上涂出一大片黑色线团。

当时那一瞬间的无力感刻骨铭心，总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如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她鼓足勇气做出这个决定，在B市最好的医院挂了号。然后扔下一道题都没做的试卷，瘫在床上，视死如归。

陆昭熹讨厌医院。

讨厌白色衣服、讨厌医院的味道、讨厌走来走去的医生、讨厌到处都是的满脸丧气的病人。

五年前，她在这里送走年迈的外婆，两年前，她在这里送走身患绝症的妈妈。

那些浑浊的日子被消毒水的味道侵占，混合着泪水的咸涩与终日不见阳光的潮湿，她只能坐在病床边对着妈妈痛苦的脸发呆。

随着病情加重，妈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部分时间在昏迷，每次醒来，都会用饱含希冀的眼神望向她，轻声说道：“小熹，我不想死。”

陆昭熹的嘴唇张开却又无力的合上，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但妈妈以为她说了许多，认真地盯着她嘴唇看一会，带着满足再次睡过去。

直到那张病床空了。她裹挟在人群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身在何方，只能听到响亮的哭声，闻到周围弥漫着眼泪的味道。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想踏进医院半步。

......

检查过程痛苦又煎熬，耗费了整整一天。

陆昭熹强忍住厌恶，勉强做完所有项目。

医生皱着眉阅读检查报告，满脸严肃。

坐在他对面，陆昭熹的腿不受控制地抖动，鞋跟有节奏敲打瓷砖的声音在只有呼吸声的诊室里格外清脆。

过了一会儿，医生开口：“现在需要你家人过来一趟。”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通常当医生叫家人时，代表这病要么是绝症，要么是医学界罕见的疑难杂症，这个程序她再熟悉不过了。

陆昭熹深吸一口气，将手心的冷汗擦在裤子上。

“医生，直接跟我说吧。”

“事关重大，务必让你家人马上过来。”

“我没有家人。”

扫了一眼病历，上面婚姻信息一栏写着未婚。未婚就算没有家人？现在年轻人怎么观念如此传统。这样想着，医生语气严厉起来，“没有家人？你母亲呢？”

“两年前去世了。”

“......父亲也行。”

“母亲去世后他失踪了，我报了警，还没找到。”

医生一愣，语气软下来：“那......家里其他长辈呢？”

“父母生我晚，他们年纪大，早些年陆续过世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医生低头，右手一下一下地按动圆珠笔。

陆昭熹已经做好心理建设，面色平静：“医生，请直说吧，我能承受。”

医生叹了口气，将报告推到她面前。

「临床检验报告单

姓名：陆昭熹 性别：女 年龄：25岁

一、免疫学检查

抗核抗体高滴度阳性，高度提示自身免疫性疾病。

...

二、影像学检查

肺部纤维化将导致肺活量下降和气体交换功能障碍，临床表现为进行性加重的活动后气短、干咳。此为本病主要风险之一。

心脏受累，导致右心负荷加重，或在后期引发心力衰竭。

...

三、体格检查与临床表现

...」

报告单很长，全是看不懂的术语，陆昭熹直接跳过去，看最后一项。

「五、医生诊断意见

诊断：器官硬化症。」

“器官硬化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