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熹反复读了好几遍才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
医生说:“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病症,也称作玉石病,肢体和内脏器官会逐渐硬化为玉石样。它的外在表现和渐冻症类似,躯体不受控制,逐渐会影响行走,站不起来、心肺功能障碍,无法说话和吞咽,严重的话会导致死亡。”
他顿了顿观察陆昭熹的反应,看她脸色正常,才继续说道:“但你放心,它和渐冻症病理不一样,积极治疗有可能治愈,综合现有案例来看,早期发现的治愈率大概在50%左右。”
50%,也就是只有一半希望。
“你现在处于疾病高峰活动期,内脏刚开始病变,必须立即干预以延缓病情进展。”
“需要住院吗?”
“当然要住院,而且是立刻、马上去办住院手续。”
说完,医生犹豫几秒,面露难色。“但是......治疗费用会比较昂贵。”
“治疗要花多少钱?”
“这个病国内案例很少,用药只能依赖进口,再加上住院、手术、日常理疗与复建练习的费用......保守估计要百万以上。”
陆昭熹笑了。
花费百万赌一半的生存概率,老天可真是公平,将生死掰成两半让她选择。
可惜她没有这么多钱,连赌桌的筹码都买不起。
“如果不治疗呢?”
“疾病进程因人而异。快的话可能几个月,慢的话最长能坚持一年多也说不准......”
“医生,我放弃治疗。”
本来看她情绪平静,医生还暗自松了口气,谁想她一开口就是绝杀。
“不建议放弃!你年轻,身体恢复能力强,治疗下来还是很有希望的。你别心急,不立刻办手续也行,回家好好考虑几天,处理好手边的事情,冷静下来再做决定。”
陆昭熹没有解释,只是坚定地重复道:“我放弃治疗。”
医生没有强迫病人的权力,来回拉扯了很久,他能做的只有开一些特效药,然后把自己的名片塞给她:“如果改变主意,联系我,我会尽快安排你入院治疗。”
走出医院,一片乌云遮住阳光,四周景色暗下来。
“为什么是我?”当苦难降临时,人们问道。
“为什么不是我?”当喜事降临时,人们问道。
陆昭熹不想问为什么,相反,她很快接受了这个结果,而且诡异地升起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母亲治病已经花光家里积蓄,她毕业打工尚不足一年,微薄的工资除去房租刚够生活,卡上没有多少余额。
没有钱,恰好,她也不想住院。
那就这样吧。
人,随着诞生降临,随着死亡湮灭,仅此而已。
她坐在小区长椅上抬头望天,一直坐到夜幕降临,几颗星星夹在高楼灯光里,若隐若现。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她要去欧洲,去爬雪山,在最纯净、最接近天空的高处看星星。
这个决定让她久违地热血沸腾起来。
囚笼般的人生被疾病撞破一个豁口,关在心底已久的勇气与激情得以从豁口倾泻而出。
第一次,回家不用再争分夺秒刷题做试卷,不用再为茫茫的前途彻夜不眠。
带着这个疯狂的想法,陆昭熹像中了大奖一样兴奋。她哼着歌回到出租屋,把书桌上所有东西——考试资料、草稿纸、打印好的简历,通通扫进垃圾桶。
换上睡衣,打开电脑准备做旅行攻略。
通知栏里弹出一封新邮件。
不是广告,就是哪个教授的拒绝信。她没当回事,随手点开。
入眼的文字却让她僵住了。
「陆同学,申请材料已仔细看过,你硕士期间的成果不错,未来的方向也与我课题组相符,恰好我还有一个博士生名额,可以留给你。你在B市吗?方便的话近期来B市大学找我一趟,我们见面详谈。」
全身的血液冲上头顶。手控制不住地轻颤,连带着屏幕上的光标也在短短三行字上来回逡巡。
她盯着屏幕,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好像又读不懂了。
B市大学,国内最顶级的学府。给陶教授发邮件只是套瓷碰碰运气,做梦都不敢想真的能成功。
从包里掏出还带着室外冷气的检查报告,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念出声。
这下彻底读懂了。
她既没有上百万的治疗费,也没有多余的三年时光。
梦想已然成真,只是成真在梦醒时分。
僵硬的手指操控鼠标,将光标从邮件内容上移开,向下移动到“回复”键上。
「陶教授不好意思」
打了这七个字,她已经用尽全身力气。
她瘫在座椅上,开始祈盼能再收到一封邮件。陶教授说:陆同学不好意思,我看错材料了,名额已经给别人了,你不用来找我,祝好。
如果是这样多好,这样她就不会难过。
她闭上眼睛,把认识的、能许愿的神仙喊了个遍,再睁开眼,邮箱里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陶教授不好意思,我近日确诊了罕见疾病,恐怕无法胜任繁重的研究任务。感恩您的认可与赏识,如果还有机会,希望有幸能成为您的学生。
顺颂时祺,
学生陆昭熹。」
发完邮件,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欧洲旅行上。
这一查,发现之前想得太简单。
爬雪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仅需要优秀的体力,还需要很多钱来购买装备。平时爬楼都累的她,连登山的门槛都摸不到。
不过她不打算轻易放弃。体力不行可以练,钱不够装备可以租,没有经验就找一位有经验的旅伴。
她在小红书上发了一条寻找旅伴的求助帖。
第二天一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邮箱。
「保重身体,祝一切顺利。」
陶教授冷淡的回复如她所料。
她又打开小红书。
只有零星几个点赞,并没有评论。
就在陆昭熹泄气想退出软件时,陌生人消息闪烁,她收到了一条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