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方才心底的冲动代表着什么。
亚里士多德说,爱情是两个不同的身体里住着同一个灵魂。(注)
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沈觉予还在读高中,在课堂上不由自主将它抄录在笔记本上,他的爱情观也因此成型,比起走马灯似地更换不合适的伴侣,他更喜欢等待,他孤单的灵魂时刻在等待一个相似灵魂的降临。
陆昭熹就是这个相似的灵魂。
就像《厌弃》,就像她的梦境和他的《蚀》,就像认识陆昭熹前,他从未想过会重提这段不堪往事,然而相识短短几天里,他已经完整交出真心。
既然等到,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但刚熟识就表白未免太过轻浮,会把人吓跑。
沈觉予在脑内推翻原本的计划,重新策划了一场更加浪漫的旅行。他对自己的容貌与魅力有十足把握,也有足够的耐心慢慢攻城掠地。
他坚信,让陆昭熹同样爱上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
陆昭熹关紧房门,靠着冰冷门板滑坐在地。
事情不应该发展到这一步。
她没有漏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心跳声,她同样动心了。
可是昨天她只把沈觉予当成偶像,中午她以为和沈觉予无法成为朋友,下午收到小欣的信息后她决定要和沈觉予保持距离,怎么晚上一切都变了?
一定是因为最近日子过得太顺,才让她产生恢复正常的错觉。
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呼唤,疾病骤然降临。
不只是前几次腿不能动这么简单,她浑身的肌肉同时抽搐,五脏六腑传来尖锐刺痛,像有一只手伸进体内狠狠拧绞每一个器官。
陆昭熹蜷缩在褶皱的床单上,冷汗瞬间浸透睡衣。
她以为自己遍尝痛苦的滋味。
小时候跑跳打闹,背着书包从高台跃下,期待能像电视里那样稳稳落地,没想到地面有坡度,她左脚低、右脚高,身子一歪朝左倒下,左脚腕传来清脆的断裂声。刺骨的疼痛紧跟着传来,她抱着脚坐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一味嚎哭,吓到和她一起玩的然然,然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慌乱地陪她一起哭。
好在下班时间有大人路过,见状把她和然然一起送到医院。
那次,她明白了什么叫剜骨之痛。
后来在医院,她整日拉着妈妈的手,那只手却越来越苍白无力,堵不住的生命力从这只插满针头的手源源不断地离开,直至变得僵硬,枯萎在手中。
那天,她明白了什么叫钻心之痛。
但现在,她发现她完全错了。
真正的疼痛像天降暴雨,慢慢走会淋湿,快步奔跑也会淋湿,哪怕打着伞,雨点也会随风斜落打湿全身。
她挣扎爬起,颤抖着手从一堆药瓶中挑出止痛药,倒出一小把,没力气找水便和着口水咽下,用祈祷神迹降临一样虔诚的心祈祷药效降临。
呼吸间能清楚闻到一阵腐败气味,好像整个人从内部开始腐烂,光鲜的皮囊勉强包裹着一团烂肉。这几日幻梦般的经历被病痛不留情面的击碎,世界再美好、身边朋友再美好又能怎样?
在这场从生到死的游戏里,没有人能救她。
窗户透进巴黎灰蓝色的天光,疼痛虽已平息,但一夜未睡,她精疲力尽,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沈觉予温柔的声音。
“昭熹,下来吃早饭,我今天烤了面包。”
陆昭熹深呼吸,调动剩余的力气,用和寻常一样的声音回复:“稍等,我马上下去。”
听到沈觉予走远,她知道不能再这样躺下去,赶紧又吃了两片止痛药,咬牙起身,去浴室洗澡,冲掉满身汗渍。镜子里,苍白面色被热气蒸腾后染上淡粉,看起来健康了许多。
不想让他等太久,她匆匆忙忙换好衣服,头发勉强吹到半干,在20分钟内下楼来到餐厅。
整个一楼客厅都弥漫着面包焦香,还混合果酱甜丝丝的味道,煮沸的黑咖啡在旁边咕嘟咕嘟冒泡。
沈觉予正在厨房里熬蓝莓果酱,听到她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道:“很快就好。”
“好香啊!”
她有七年没在早晨闻到新鲜出炉食物的味道了。
贪婪地嗅着,甜味沁入身体里,抚慰了被疼痛折磨整夜的煎熬,也成功让陆昭熹忘记阳台上和沈觉予暧昧不清的尴尬。
沈觉予把熬好的果酱分装进两个小盘子,切两片面包放在果酱旁边,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一眼就注意到她没吹干的头发。
“一楼洗漱间有吹风机,快去把头发吹干,也不怕感冒。”说完看她没有行动,把她的盘子转移到自己面前,“去吧,果酱太烫,需要放凉才能吃。”
陆昭熹觉得没到冬天,头发湿点也没关系,但沈觉予态度坚决,她只好耐着性子吹干。
吹完回到餐厅,沈觉予已经替她抹好面包。
“这边卖的果酱太甜,所以平时想吃的时候,我会自己做。”
陆昭熹品尝一口,果然酸甜适中,恰到好处。
吃完早餐,她已调整好状态,询问今天的行程。
“今天需要逛超市,多买一些水果零食。”沈觉予查看天气,“明天天气好,我们开车去圣米歇尔山。”
“对了,你想逛商场吗?巴黎被称为时尚之都,有很多国际知名品牌。”
沈觉予想在陆昭熹面前孔雀开屏的心达到巅峰。
他提前编好了剧情,只要她同意去商场,就哄着她多试几套衣服鞋子,然后在她进试衣间换衣服的时候悄悄刷卡买下来当作礼物送给她,陆昭熹一定会被打动。
听说霸总风的男生很受欢迎,他最不缺的便是钱,这正是展示财力的最好时机!
沈觉予期待地望向陆昭熹,等待她点头说好。
“我不想去商场,可以去别的地方玩吗?画展、博物馆、教堂......什么都行。”
陆昭熹的拒绝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沈觉予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
“这些身外之物对我而言没有意义......”说到一半,她终于注意到沈觉予失望的神情,话锋一转,“但我可以陪你去,正好我没还没逛过国外的商场!”
“你不想去就算了。”沈觉予庆幸自己做了多重准备,从包里掏出两张戏票。
“我们去巴黎歌剧院看莫扎特《唐璜》,这场有我同学参与演出,他知道我来法国,留好了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