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紧闭双眼,表情因痛苦扭曲,陆昭熹还是一眼认出这个男人正是那天他们路过时遇到的流浪汉!
她拉过前面的路人,着急询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路人情绪激动,法语夹着英语,语速很快,陆昭熹只听懂“抢劫”和“血”两个单词。
“什么?是他抢劫了吗?”
沈觉予:“不,他说的是——听说刚刚有人抢劫,这人替被抢的人挡了一刀,他们已经报过警,但看出血量估计没救了。”
不远处,一位女生蹲着把脸埋在膝盖上抽泣,有人走过去安慰她。
路人给陆昭熹指,“她,她是被抢的人。”
地上血泊面积还在增大,流浪汉的气息肉眼可见地更加微弱,所有人只能站在旁边焦急等待,在场没人会急救,也不敢乱救,除了一遍遍打电话催促救护车和警察,什么都做不了。
陆昭熹同样心急如焚,情急下,她对流浪汉喊道:“加油,撑住!”
沈觉予立刻跟着用法语重复一遍。
在他们带动下,周围人反应过来,纷纷大声呐喊着鼓励他。
流浪汉撑起眼皮,抬眼扫视人群,最终停在一处。
陆昭熹浑身僵硬——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和她对视。这个眼神和那天她回头后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次,麻木的眼中多了一丝确定,好似看到注定的结局终于上演。
他嘴唇艰难蠕动几下,被抢的女生立刻扑上前,把耳朵贴在唇边,倾听他想说什么,随后抬头对大家说道:“吕克,他说他叫吕克!”
“吕克......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路人自言自语。
“吕克,加油!”
“吕克,挺住!”
救护车很快赶到把他抬上担架,跟着来的警察带走女生,封锁了现场。
警察驱散围观人群,曾经他经常躺的街角恢复平静,只有地上那一滩鲜红血液昭示这里发生过什么。
经历这一遭,陆昭熹和沈觉予没心情去bar,在沉默中回到家。
一夜挣扎在混乱的梦境中,陆昭熹恍惚间再次梦到那片红,只是这次当她坠落悬崖,天空上飘荡着一只巨大的、正在滴泪的眼睛。从梦中惊醒,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蚀》。
咚咚咚咚咚。
节奏急促的敲门声让她打了一个激灵,全身冰冷,双手颤抖地打开门。
沈觉予拿着一张报纸,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昭熹,吕克抢救无效,已于凌晨离世。”
即使在网络媒体时代,传统纸媒依然是很多法国人看新闻的首选渠道。
陆昭熹抢过报纸,头版头条几个大字标题写着《再见吕克》,下面是他在街角沉睡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比现在年轻许多。
“报道内容和我们昨晚知道的差不多,具体情况警方还在调查中。早年媒体做过几次关于他的报道,但他什么都不肯说。期间有人想帮助他,政府多次提出可以提供一间屋子,他也拒绝,执意要居无定所地流浪。”
“时间一长,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名字,一直‘流浪汉’‘流浪汉’这样叫着。昨夜他重新说出名字,大家发现吕克执着流浪的原因是他早就没有家了,他所有家人丧身于十三年前的一场大火......”
沈觉予担心陆昭熹发白的脸色,不敢再说下去,用手轻抚她脸颊安慰道:“别太难过,这是他的选择。”
陆昭熹扯出笑容,摇摇头,“我没事,只是昨晚又做了相同的梦,没睡好而已。”
沈觉予往房间里看去,《蚀》被她规规整整地摆放在床头柜正中间,是睡前和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再喜欢也不要把它放在床边,这幅画里的故事不可能带来好梦。”
陆昭熹不置可否,问了沈觉予另一个问题。
“你说死亡代表着什么?”
一直杵在门口也不是办法,他轻声哄道:“昭熹,不如下去边吃边聊,早餐我准备了果汁和奶酪贝果。”
看她喝下半杯果汁咬了几口贝果,沈觉予才回答之前的问题。
“死亡与我们无关,因为当我们存在时,死亡尚未到来;而当死亡来临时,我们已经不存在了。??”他说道,“这是伊壁鸠鲁对待死亡的观点,也是我的观点,无论是他人的死亡还是自己的死亡本质都一样,所以我不会因死亡过于悲伤。”(注)
说罢,沈觉予反问陆昭熹:“你认为死亡代表着什么?”
“死亡是所有难题最后的解药。”
“如果有一天摆在面前的只剩解药,我会笑着饮下。”陆昭熹喝掉杯子里全部果汁,对沈觉予俏皮一笑,“就像这样。”
怦怦——怦怦——
心脏猛然开始跳动,狠狠跳了几下,一段旋律撞进脑海。
沈觉予一推桌子站起来,拉着陆昭熹往二楼工作室跑。
好奇了很多天的工作室全貌展现在陆昭熹面前。键盘、电子鼓、电吉他、小提琴,还有一些陆昭熹不太认识的乐器摆放在工作室正中央,旁边是装满各种推拉按键设备的操作台,和一个透明隔间录音室。
沈觉予放开她的手,点击电脑里某个软件,在键盘上试了几个音,流畅弹奏起旋律。
弹完一段他看过来,陆昭熹以为他在索求建议,刚想斟酌开口,沈觉予却露出激动的神情,继续下去。
这一次,弹奏的时间接近一首歌,夹杂许多反复片段,陆昭熹静静听着,慢慢陷入其中。
大概是吕克的死和餐桌上的谈话带给他创作灵感的缘故,旋律孤单寂寥,隐约透出几分森然死气。沈觉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停下弹奏,思考后拿起小提琴,拉出另一种旋律,跟着在电鼓上踩出一段鼓点。
在软件里调整妥当,沈觉予对她招手,“昭熹,快来听听看!”
陆昭熹饱含期待地戴上耳机,一段和单独听完全不一样的音乐响起,钢琴声依然孤寂凛然,小提琴的昂扬却完美弥补了负面情绪,让绝望的漆夜被点亮,结尾的鼓点更增添几分宿命感。衣服遮挡下,她两条胳膊满是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