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觉予重新调高音乐音量。
直到陆昭熹平静下来,开口讲述了这些悲伤往事。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让你伤心了,对不起。”
“我伤心又不是因为你,相反,和你在一起的这几天,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日子。”陆昭熹认真盯着他俊美的侧脸,“谢谢你,觉予,我会永远记得你。”
“傻瓜,这才到哪就‘最快乐’了,我还能对你更好!”而且我不要你永远记得我,我想你永远和我在一起。
后面这句话,沈觉予暗暗说在心里。
圣米歇尔山位于小岛上,没办法直接开车进去,只能把车停在停车场。
为了方便明天看日出,他们决定留下过夜,在附近订了两个房间。停车场距离圣米歇尔山还有几公里,许多游客为了赶在天黑前返回巴黎,会坐大巴直达城堡面前,而他们不急着赶路,选择徒步过去。
远方是海,近处是草原,一座古堡坐落在海洋与草原之间,像极了童话故事的开头:从前,在遥远的国度有一个神秘的城堡,城堡里住着一位美丽的公主。
草尖挂着未散的雨珠,每一颗雨珠中都装着一整个太阳。落脚能听到雨滴埋进土壤的声音,走了几步,他们的裤腿完全被打湿。
陆昭熹蹲下挽起湿漉漉的裤子,再起身时趁沈觉予不注意,用左手猛地拉起他右手,开始在草原上奔跑。
沈觉予很快反应过来,合拢手心握紧她的手,反客为主发力跑到前面,带着她向古堡跑去。
耳边吹来的风模糊了全部声音,他们就这样奔跑,似乎永远跑不到尽头。远处的浅滩,一群海鸥不知被什么惊到,突然盘旋飞起,发出声声嗡鸣。
体力告罄加上疾病发作,陆昭熹的腿沉重地绊在原地,身体因惯性仍在向前。
这次她没有摔倒,因为沈觉予用身体挡住了她。
倒进沈觉予怀里,腿依然动不了,她干脆顺势向下躺,躺在草地上,还没忘记把沈觉予也拉下来。
并排躺在草地上,沈觉予笑道:“小心,草地上可能有羊粪。”
“哈哈哈哈哈,那我们一起发烂发臭!”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对方发丝凌乱无比狼狈的样子,同时开始大笑,牵在一起的手十指紧扣从未分开。
沈觉予来这里不知多少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原来书里写得不假,重要的不是风景,而是身边的人,和爱人在一起,无论做什么很快乐,哪怕躺在说不定有羊粪的草地,后背沾满雨水。
他对着晴空微笑,觉得此时此刻,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在他旁边,陆昭熹于无声无息中泪流满面,泪水横斜滴落浇灌草地。
她流泪不是被风景打动,而是大笑的那一瞬间,她心中在想:感谢得了病,否则可能直到60岁,她都没机会体验这美好的一刻。
可,人怎么能感谢病痛呢?
人先是被自我所困,然后被世俗所困,之后是金钱、名利、羁绊。层层枷锁后,疾病反倒成了一把□□,让患病之人从牢笼中解脱,还要对它感恩戴德。
气氛温馨得正好,她用空着的右手悄悄擦掉泪痕,轻声说道:“觉予,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可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沈觉予没有回头,仍望向天空,手指在她手背反复摩擦,像是安慰。“我很喜欢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他写过一句话:我的爱消耗在许多美妙的事物上,我不断为之燃烧,一切源于爱的耗散都是甜美的。(注)”
他从草地爬起来,接着扶陆昭熹起来,帮她拍掉背后草屑。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这个时间潮水应该退了。”
刚开始,海面是一条并不宽大、和滩涂平行的直线。他们一路往前,遥远的海在眼前一点点展开,从圣米歇尔山身后一直延伸到天边,永无止境,大朵云团从海面尽头冉冉升起。
走进了看,山脚的景象却不怎么美好,刚退潮的地方既泥泞又湿润,让人很容易联想到黏糊糊的触感,一帮外国游客光脚踩在里面拍照,大人拍照小孩子们就在旁边用泥水打闹,时不时传来欢呼声。
他们后背衣服还没吹干,遂放弃进泥地里凑热闹的念头,上山参观修道院。
晚上在附近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7点出门看日出。
涨潮后,海水淹没了圣米歇尔山,让它看上去像海中央遗世独立的孤堡,只有水中倒影相伴。
朝霞将天空和海渡成一片粉色。
沈觉予依然没带单反相机,但他带来了画笔和颜料——他以为此生再没机会触碰的两样东西。
陆昭熹站在前面看风景,他支起画板,在身后默默画下这一切。
他给这幅画起名为《爱,期待和希望》,同样出自他爱的作家纪德:而爱情、期待和希望,唯有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财富。(同注)
陆昭熹心念一动,指着画里出现的人物背影,“这个是我吗?”
沈觉予却指着写在右下角的画名回答:“哪一个都是你,也可以全部都是你。”
甜蜜混合酸涩遮盖视线,她不敢再看这幅画。
“觉予,我想离开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