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估摸着她洗完澡，沈觉予抱着被子和枕头找过来。

“反正没几个小时就要出发了，我们一起睡吧，我一个人睡不着。”

这么离谱的要求换作往日陆昭熹一定会拒绝，现在她只是默默往右边移了移，空出床铺左边的位置给沈觉予。

因为她的确睡不着。

两个人包裹进各自的被子里，像两枚蚕蛹一样并排躺着，观摩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沈觉予蚕蛹翻身，望向陆昭熹失神的眼睛。

那里曾经蓄满春水，粼粼波光轻易撩动他心弦。而今春日逝去，湖水干涸，只剩光秃的湖底。

受够了这片死寂，沈觉予不想让她将全部情绪憋在心里，于是说，“刘峰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想了一会，陆昭熹才缓缓开口讲述。

“我一直觉得，他的性格像太阳，热烈、充满生机，当我为无望的生活感到疲惫的时候，他曾照亮过我的世界。”

“刘峰很努力，从偏远乡村考入名牌大学，家里经济拮据，全靠助学贷款缴纳学费，平时上课之余还要到处当家教赚生活费，即使这样，他的成绩依然很好，每学期都能拿到奖学金。”

“他跟我讲往事的时候总是一笔带过，他更愿意畅想未来，毕业后，他要赚钱，一次还清助学贷款，等弟弟考上大学后给他发生活费，让弟弟不要像他一样整日奔波、好好享受大学生活。”

“刘峰最喜欢摄影，但四年间只参与过一次摄影社的社团活动。”

“那天是周六，家教的学生和父母出去旅游了，他才有空参加。拍出的活动照片意外被选中登上学校的公众号。”说到这里，陆昭熹轻笑一声，“他给我反复讲过不止十遍，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的人生梦想是攒够钱去四处旅行，先看国内大好河山，再走遍全世界名胜古迹。”

“谁能想到，毕业后，刚工作了不久就被开除了，之后再难找到工作，他只能去送外卖，每个月要还房租和贷款，还要往家里寄钱，他不可能停下来的。”

“他送外卖的那几个月我们几乎碰不到面，但我在六点起来上厕所时听到过他出门的脚步声。”

“后来的事你知道了，他找到了新工作，然后......”

陆昭熹说到这停下来，卧室的空气安静到凝滞，连呼吸声都微不可察。

“太阳熄灭了。”

“不过没关系，在宇宙中，即使是恒星也会爆炸，然后归于寂静。”

陆昭熹忽然转身，隔着被子拥抱沈觉予，把头紧贴在他胸膛，倾听他有力的心跳。沈觉予屏住呼吸，还是乱了心跳，他抽出胳膊想回抱陆昭熹，刚动了动手，她却单方面抽身结束了这个拥抱。

“觉予，宇宙中有数万亿颗恒星，一颗爆炸了还有无数颗。人也一样，这世界上有数亿人，没有谁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你会找到真正属于你的那个她。

“睡吧，我困了。”

入睡前，陆昭熹照例给刘峰发消息。

【明天就要上山了，刘峰，能祝我们好运吗？】

梦里，她收到了刘峰的回复。

他穿着经常穿的那件黑色冲锋衣对她微笑。

“昭熹，祝你好运。”

“你说我死了？怎么可能，我还没有攒到钱和你一起旅行呢。”

“放心，我挺好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太瘦了，要按时吃饭。”

“等你回国，我请你吃饭吧。”

说完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逐渐空旷、拉长，尾音和闹钟的铃声融在一起。陆昭熹睁开眼，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在屋内盘旋。

“好。”她回答。

沈觉予说，“什么好？”

“没什么，只是答应了一个约定。”

睡了不到三小时，六点起床做准备，和丹尼斯、卡洛琳在山脚缆车站汇合时已经七点多了。

不过今天的任务很轻松，不用太赶，还有大把时间能让他们补觉。

登顶马特洪峰共分为两大段路线，先乘坐缆车到达海拔2500米的高山缆车站，从缆车站步行1000米到海拔3260米的霍恩小屋，通常走三个多小时就能到达，这是登顶的第一段路线，也是他们今天的任务。

到霍恩小屋，要停留半天来适应高海拔与天气，并在小屋的房间里居住一晚，第二段冲顶路线高度为1200米，需要凌晨出发，从这段往上，才开始真正的挑战。

“今天天气不错。”缆车上，卡洛琳挑起话题，说着打量陆昭熹和沈觉予的状态。

陆昭熹笑了，“是啊，万幸。”

“昨天晚上......”

“没什么，一场误会而已。”

沈觉予略一歪头，稀奇道：“原来你撒起谎也是泰然自若。”

“我可是很擅长撒谎的人。”陆昭熹应下，毫不羞愧。谎言说多了，人的脸皮果然会变厚。

“那你骗过我吗？”

缆车即将到站，她背起包绕过沈觉予，准备下车。

沈觉予没得到答案，继续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们到了，小心脚下。”

陆昭熹想，看来，她还是不太擅长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