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多名为死亡的失去中,陆昭熹唯一无法接受沈觉予的死亡。
因为她爱沈觉予。
她说,“觉予,我也喜欢你,所以你不能出事,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你骗我。”
“没骗你,我真的喜欢你。”
“那之前为什么一直无视我?”
沈觉予的意识开始混沌不清,只是在凭直觉接话。陆昭熹紧紧抱住他,试图用身体带给他更多的温暖。
“没有无视,我只是还没准备好开始一段恋情。”
“现在呢?”
“现在准备好了。”
“那下山后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只要你活着,我愿意。”
“太好了,我一定要活下去!”沈觉予艰难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能感受到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芒,却怎么都看不清陆昭熹的表情。
他鼻息微弱,一滴泪水溢出眼眶顺着重力垂下,坠落至护目镜边缘。
“约好了,你放心休息,我就在旁边陪你。”
不知是不是退烧药的药效发作,沈觉予很快陷入深眠。
陆昭熹摘掉面罩,用皲裂冰凉的唇亲吻他额头。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敢袒露内心深处对沈觉予的爱。她脱下手套,隔着重重遮挡一寸一寸抚摸他的脸,从高挺的鼻梁一路向下,越过胸膛,一直到他乖顺放在身体两侧的指尖。
珍惜地描摹心爱之人的轮廓,想永远刻进血肉,直到死前最后一刻,她将和这段回忆以及回忆中爱人的样貌相拥而眠。
现在是晚上十点整,距离太阳升起还有八个小时。
陆昭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睡,必须保持清醒时刻注意沈觉予,在他出现颤抖加剧、皮肤苍白或者呼吸混乱等失温征兆时,立即叫醒他——哪怕她同样很难受,每一寸皮肤如同烈焰灼烧,每一口呼吸都牵动肋骨阵痛。
刚开始沈觉予睡得很平和,陆昭熹还在暗自庆幸。
好景不长。
没过一会儿,沈觉予开始咳嗽,嘴里念念叨叨说着听不清的话,明显进入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她试着叫他起来,但无论怎么叫,沈觉予都毫无反应,体温更是节节攀高,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这下怎么办?
陆昭熹手足无措,翻遍登山包却找不到其他能救他的药,慌乱间还把仅剩的半瓶水碰洒,打湿了睡袋,骤降的温度让她的腿瞬间失去知觉。
“昭熹......”
沈觉予突然呼唤她的名字,陆昭熹以为是他要醒了,立刻扑上去,用力推他,“沈觉予!醒醒!”
他依然紧闭双眼,更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唤了她一声。
“不能再睡了!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快醒来看看我啊!”
“沈觉予!”
“求你了,醒过来吧......”
没人能回应她。
呓语过后,沈觉予彻底陷入昏迷。
距离太阳升起还有六个小时。
陆昭熹第一次感到时间过得好慢,每一秒都好像一辈子那样漫长。
祸不单行,一阵暴风吹来,帐篷被掀起一角,布料抖动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她连忙用身体压在上面,却还是感觉帐篷被风吹动,向远离十字架的方向挪动了一段距离。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帐篷会从山顶掉落!
可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没办法顶风出去加固地钉。
无计可施下,陆昭熹对着十字架跪坐在地,双手合十,向神明祈求。
神明,她此生注定命途多舛,她毫无怨言,她认命。
但是沈觉予不该是这种结局。
他有一座很漂亮的房子,那是她这辈子住过最宽敞、最考究的房子,早餐时间厨房会飘起烤面包和蓝莓果酱的香甜气息。
他的妈妈在瑞典期盼着这次重逢,她一定有许多话想跟儿子倾诉,顺便问问他之前提到想带来的朋友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见踪影。
他有一张尚未完成的专辑和五首已经作好的歌,她已经听过了,非常好听,如果没能发布的话将是无数听众的损失。
他还有小欣、阿健、Mike......他们都会为他难过。
是她祸水东引,用谎言和欺瞒蒙蔽了沈觉予的内心,让他走向以爱为名的陷阱。
神明,请让一切回归正轨,将属于沈觉予的生活还给他——只要保佑沈觉予平安无事,她愿意用自己的命交换。
陆昭熹从不是神虔诚的信徒,此刻她献上全部信仰,希望以此换取神明迟来的垂怜。
许完愿不久,原本呼啸的风声居然真的停了下来。
而翻乱后扔到角落增加配重的登山包突然倒下,一支铅笔从包里咕噜噜滚了出来。
陆昭熹的目光牢牢锁在那根笔上。
原来如此,她明白了。
她拿出便签纸,用铅笔写下一句话。
写完后,她几乎在顷刻间松懈下来,摊在地上,身体因寒冷而颤抖,肋骨间的疼痛让她难以呼吸,精神也疲倦不堪。
不能睡。
千万不能睡。
但无论陆昭熹如何努力,意识依旧在抽离,她的体力也终于撑到极限。
最后时刻,她把便签纸放在沈觉予身上,随后坠入黑暗。
............
“昭熹?”
仿佛身在水底,失真的声音穿过深海灌入双耳,耳膜因水压和音波而感到刺痛。
“昭熹!你醒了吗?”
她动了动手指,意识慢慢浮出水面。
谁在喊她?
她记得自己和沈觉予在攀登马特洪峰。
然后......
遇到了暴风雪!
沈觉予呢?
陆昭熹奋力张开眼睛,胸口一滞,呼吸的节奏断开,心跳速度瞬间飙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