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苦笑,“我倒是希望他现在能坐起来骂我几句,就像过去那样。”
没人比陆昭熹更懂失去亲人的痛苦,但痛苦不能成为堕落的理由,她说,“你哥骂不骂你不一定,但我会替他骂你是一定的,刘伟,不许抽烟。”
刘伟伸向口袋拿烟的手一抖,垂下来放在腿边。
风卷走剩余的烟味,只余香炉袅袅烟火气息。
陆昭熹看着墓碑上刘峰的名字发呆,再开口时没有了不让他抽烟时的强硬,轻得仿佛贴耳呢喃。
“抱歉,我本该早点回来陪他,可惜,出了些意外。”
“和你的腿有关吗?”
为了表达尊重,刘伟挺起脊背,站得笔直如松。
“昭熹姐,我不是故意窥探隐私,但是为了查清真相,我哥的聊天记录我全部都看了一遍......你又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我知道了一些有关你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哥的手机壁纸是你的照片,所以我才能认出你就是昭熹姐,虽然你现在比照片瘦好多。”
陆昭熹想说的话哽在喉间。
“不信吗?这是我哥的手机,昭熹姐你看。”
耿直的少年立刻拿出手机递给陆昭熹看,壁纸是她在博物馆拍的那张,这也是她唯一一次给刘峰发自己的照片。
照片里她对着镜头笑容灿烂,而镜头后面是沈觉予,那时他一脸认真,捧着珍宝一般捧着手机。
可是刘峰为什么会用她的照片做壁纸?
难道是......
陆昭熹摇摇头,赶走脑内复杂的思绪。
算了,不想了,等之后见面,再亲自问他吧。
刘伟说,“照片是上个月发给我哥的,看起来,那时你的腿还没事......”
“嗯,我的腿和意外有关。”
“还能恢复吗?”
“大概不能了。”
陆昭熹操控轮椅靠近,伸手触碰祭台上那张黑白照片。“很快,我就要去见你了,我们的约定......到时候一定要实现。”
刘伟扬起青涩的面庞,懵懵懂懂问:“昭熹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世上万事万物殊途同归,失去的人们会在时间尽头重逢。”
“刘伟,不要囿于悲伤,你和你哥哥有一天也会再见面。这期间,你要照顾好自己,尽情享受生活,最好能多出去走走,替他看几眼没能亲眼看到的世界,等重逢那天再一一讲给他听,好吗?”
“好。”刘伟别开脸,抽了下鼻子。
看他没注意这边,陆昭熹把折叠起来放在腿上的帽子顺着风抛到远处,然后故意大声说道:“哎呀,帽子被吹跑了,能帮我捡下帽子吗?”
趁刘伟跑去捡帽子了,陆昭熹将准备好的信封放进地上那个装着香的黑色塑料袋。
里面是三万块钱。
她剩的钱不多,只够给他留下这些,希望可以帮上忙。
看望完刘峰,陆昭熹未了的心愿便只剩最后一件——和沈觉予的赌约。
没记错的话,沈觉予说专辑会在圣诞节前发行,算算时间还有一个多月。
陆昭熹辗转回到县城老家,选了其中最偏远、人烟稀少的村子,租下一处空置的乡村小房子。
选择这里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这个村子的大学生村官冯树清是她的初中同学,两人曾是关系不错的同桌,她可以安心将后事托付给老朋友。
前夜刚下过小雪,村里没硬化的路面被雪融得泥泞不堪,冯树清踩着雪多走了一段路,走到村外来接她。
见面时,陆昭熹正被司机师傅背下车放进轮椅中,隔着老远看到冯树清,她快活地喊道:“树清!我在这儿!”
纵使有再多的心理准备,看到陆昭熹现在的样子,还是让多年没见的老朋友眼眶瞬间通红。
但她心里清楚,此刻的陆昭熹不需要任何同情的言语或者眼光,她最需要的是朋友的支持与陪伴。冯树清压下翻涌的情绪,像十年前一般对她微笑,然后说,“呦,昭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没什么变化,就是黑了。”陆昭熹认真打量过她,“还瘦了不少。”
“乡村生活嘛,春种秋收,每个环节都要参与,谁让我读的是农大呢,专业对口。”
冯树清和司机点头告别,接过她的行李箱推了两下,大概是行李箱的轮子磨损变形的缘故,意外得不是很好走,没办法按计划那样一手推陆昭熹一手拉行李了,她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
陆昭熹笑着说,“我可以自己走,你看,轮椅是电动的,先进吧!”
“先进,不愧是城里人,咱们上学那会儿连电动车都没见过,哪敢想十年过去还有电动的轮椅。”冯树清并没坚持要推她,而是放慢脚步站在她身后几步距离,万一轮椅打滑能用身体拦住。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命运就是这样无定。”
陆昭熹像在感慨电动车,也像在感叹自己。
冯树清不想让她来的第一天就心情不好,不着痕迹转移话题,“对啊,就像我们村,这几年老人离世、年轻人出走,几乎变成了空城,除了我和其他两名干部,只剩下寥寥几户人家了。”
“小时候妈妈带我来过一次,那时能在村口看到聚在一起闲聊的老人和孩子们。”陆昭熹说。
“嗯,现在再也没有这幅景象了。”
前面地上散落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冯树清快走上前把大一些的石头踢到两旁。
“所以我现在工作很轻松,尤其是冬天,基本没什么事要做,每天只有两项工作,看望老人和打扫卫生。昭熹你来得太是时候了,还能陪我聊聊天,不然我闷都要闷死了。”
“但是以我的身体状况,恐怕要麻烦你不少......”
“别说这些,来了我们村你就是村民,就算被麻烦也在我工作职责内。”冯树清说,“我给你挑了风景最美的一户人家,你安心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