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觉予走后,瑞士的冬季一夜降临。
陆昭熹的病情也于一夜间急转直下,心肺功能同时恶化,浑身插满管子被推进手术室。
这次的抢救,连医生都做好了最坏打算。
而陆昭熹心里挂念着人间那些尚未完成的事,不舍得如此轻易就离开,硬是凭借毅力挺过了成功率只有10%的手术。
鬼门关前走一遭,陆昭熹瘦脱了相,两条无知觉的腿肌肉快速萎缩,皮包着骨头在宽松的最小号病服中晃荡,脸色和雪白的床单融为一体,吞咽困难以至于只能靠点滴维持生命。
完全看不出她在不久前凭借自己的力量登顶了马特洪峰。
在陆昭熹难得清醒的空隙,医生再次叹道,“昭熹,你必须就近转院治疗,这么拖下去只会更糟糕。”
陆昭熹虚弱地摇摇头,“我要回国。”
“你在开玩笑吗?以你现在的情况,很可能途中就......”医生想凶几句,却无意中瞥见枕头上有疑似被泪水打湿过又被体温捂干的涟漪。
“......好吧,我会想办法。”
“谢谢您。”
陆昭熹松了口气。
瑞士医疗费用的昂贵程度世界第一,凭她捉襟见肘的余额,如果不是丹尼斯和卡洛琳走之前替她预先垫付了部分治疗费,恐怕连进手术室挣扎一下的希望都没有。
屋漏偏逢连夜雨,签证也即将到期,申请延期的手续无比复杂,需要国内亲属的层层证明,而她孤家寡人,去哪找能提供相关证明的亲属呢?
最好的方法就是尽快回国,越快越好,否则客死他乡也不是没有可能。
嘴硬心软的医生隔天托小护士转交给陆昭熹一张三天后的机票,骗她说是本院针对外国友人的满赠福利,还出具医疗证明帮她免费申请到一台质量不错的电动轮椅,之后便躲进诊室避而不见,一副仁至义尽你赶紧走人的姿态。
陆昭熹想当面道谢,每次都被他巧妙躲过。她坐着轮椅堵在医生诊室前,每次有病人进去,她都在门缝处晃一圈,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两个小时后,医生大步走出来,面有愠色道:“不好好休息,在这里胡闹些什么?”
“医生,我还没付剩余的治疗费。”
“说过很多遍,不用你支付。”
陆昭熹见缝插针表达了感谢,又说,“您帮我这么多,我总不能欠您治疗费。”
“你朋友走之前留下的钱足够,不用担心欠款,快回家吧。”
陆昭熹不傻,一大笔治疗费,单凭卡洛琳她们的钱不可能够,肯定是医生替她承担了不够的部分。
本想两袖清风地告别人间,没想到又欠下如此大的恩情无法偿还。
“我会尽快转世,来世一定报答您的恩情。”她郑重说道。
医生轻抚她头顶,“别说不吉利的话,回去后好好治疗,只要学会听医生的话就还有希望治愈,下次来记得请我喝酒就行。”
“好,我记住了。”
“再见,愿上帝保佑你。”
离开当天,陆昭熹刻意在病房磨蹭,却没等到医生来送她。
小护士说,“他今天请假了,不在医院。”
陆昭熹这才作罢。
一个人坐轮椅带行李多有不便,好心的小护士陪她去机场,从小镇医院一路送到她登机才放心离开。
这次归途全程遇到无数好心人,在他们的帮助下,陆昭熹顺利回到B市。
邮寄归还了借来的攀登装备,她回到曾经的出租屋楼下,在米线店打包一份加了肥牛、香肠和鸡蛋的米线,又去隔壁花店买了一束花。
然后动身前往埋葬刘峰的墓地。
具体位置是她在朋友圈刷到的,刘峰的家人用刘峰的微信发了一条朋友圈,希望他的朋友们能来送他最后一程。
墓地在郊外,到的时候已近黄昏,本以为除了她不会有别人在,没想到远远的,她看到烟头明灭的红点。
一个男生正坐在墓碑旁抽烟,看样子坐了很久,也抽了很久,扔在地上的烟蒂聚成沙堆大小。
陆昭熹视线掠过他落在刘峰的墓碑上。
青灰色花岗石的墓碑上镌刻几行肃穆的黑色字体。
「爱儿刘峰之墓」
「生于二〇〇四年五月十五」
「卒于二〇二六年十月四日」
「夙夜劬劳一梦不醒」
「痛哉斯儿父母心碎」
她打开肥牛米线的盖子贡放在祭台,接着想把手里的花放在墓碑前,探出的手臂迫于轮椅的禁锢离墓碑差了几拳位置。
男生甩掉烟头站起来,接过她手中的花端正摆好,从脚边的黑色塑料袋中抽出三根香,点燃递给她。
燃香举过头顶恭敬拜了三拜,陆昭熹轻轻拂开男生想帮忙的手,弯腰亲自把香插进香炉。
礼成后,男生说:“昭熹姐,我是刘峰的弟弟,我叫刘伟。”
其实不用他介绍,陆昭熹第一眼就认出了男生的身份。刘伟的长相和刘峰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眼睛,两人都是上挑的杏仁眼,很好认。只是刘伟的眼皮微肿,右眼本是双眼皮,现在肿到眼皮撑开变成单眼皮,一看就是不久前才哭过。
在无忧无虑的年纪失去了依靠,他正在经历蚀骨的成长痛,抽筋拉骨,少年一夜间长大,长成家里的顶梁柱。
察觉到陆昭熹视线从他的脸缓缓转向满地烟头,刘伟挠挠头,“那个,放心,地面我走之前会收拾干净。”
可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还在读高中,怎么学会抽烟了?”
“为了办葬礼买了许多,客人没抽完,我怕浪费。”
“当着你哥的面就敢胡说,也不怕你哥听到教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