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眼。
镜子面前是一个熟悉的丑陋面孔。
一个颓废的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这。
“他”整张脸以及连接着脖子的地方全都毁容了。
烧伤留下的疤像一道挥之不去的胎记。
恶心,令人生厌。
从此之后,指尖传来的也不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树皮般粗糙、凹凸不平的质感,那部分皮肤失去了出汗的功能,在夏天总是奇痒难耐。
“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原本的身体里。
镜子在这之前被一拳砸碎。
男人的手血肉模糊,一些细小的玻璃纤维扎进他的肉里,“他”却像是没有痛觉一般。
手腕处的割伤藏在衣袖之下,一条自杀失败过后产生的痕迹像影子一样,如影随形。
“他”的身上还有很多条这样的疤。
这栋别墅里也只有“他”一个人,保姆前几天被自己辞退。
“他”站在镜子面前的前一刻,刚从这房子的窗口跳下去。
跳楼的感觉很神奇,最开始是纵身一跃,人的第一反应是本能地感到极度恐慌和后悔。
脱离了窗台,“他”的身体开始失重,内脏因超重感被挤压,像躺在液压机下,被慢慢的压住。
同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飞速闪过一些可笑的念头,
下坠途中,风声不再是呼啸,而是空洞的呜咽,像世界在为他哭泣。
可世界怎么会为“他”哭泣呢?
明明就几秒钟的事,“他”却愈发觉得时间被拉长,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
但“他”还是感受到一种虚假的、巨大的“解脱感”,是终于可以放弃一切的轻松。
可惜,“他”没有死。
那种浑身骨头散架的痛觉也没有出现。
“他”出现在了一个十五六岁孩子的身体里。
那个孩子叫谢弥。
………
张博士离开了,他递给了谢弥心心念念自己的手机,让谢弥自己慢慢消化。
现实告诉谢弥,外面的世界真的乱了。
他眯着眼,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苍白无力。
拇指往下滑。
好多热搜。
第1条、第3条、第5条、第9条、第14条、热搜榜像被什么力量往下拽,一条一条往下沉,又一条一条被新的顶上来。他看见“感染”“暴雨”“封控”这些词挤在一起,窒息的,危险的感觉让他越来越慌乱。
谢弥点开第3条。
视频开始自动播放。
画质模糊,像是在哪栋楼上偷拍的。
一个人躺在马路中间,身体在抽,幅度很大,四肢像被电击,旁边有人想靠近,却又退回去。
有人在喊打120,有人只是在拍。
视频13秒。评论区却有十万条。
“是真的,我就在附近。”
“别传谣了,行吗?”
“我表哥在医院上班,他们科室已经有七个了”
“转发扩散!!别去人多的地方!!!”
谢弥麻木动着手指,他退出来,又准备点进下一个。
热搜第一变了。
再往下刷。
手速越来越快。
他停下来,看着第9条热搜。
这也是视频。
一个男人这次近距离的在视频拍摄者面前抽搐。
他的动作更清晰,谢弥看到他在抓挠着自己的皮肤,脸颊两边已经被抓出脓血。
底下的配文是“刚才还在说话”。
评论区前排的几个评论是:
“节哀。”
“什么症状?”
“别问了,她发不出来。”
“唉,这人很快就要变成鱼怪了。”
“快删帖,有穿制服的上门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
“上面的人会来捂嘴的。”
谢弥继续刷。
热搜的底色在变,从橙色变成红色。
从“爆”变成“沸”,从具体的地名变成模糊的词组。
他又看见了一个词条,“自来水还能喝吗”。
谢弥点进去,全是问号,没人回答。
再下一个词条是“飞机洒消毒水”。
最下面的那个是“军队进城了”。
再下一个…………
谢弥的手机卡住了。
屏幕定在加载中的圈圈上,圈圈转了三秒,五秒,十秒。
谢弥烦躁的晃了晃手机,祈祷它别掉链子。
他的心没有任何一刻,这么无力。
然而页面在二十秒后刷新出来。
热搜第一只剩两个字:“鱼怪”
他看着那两个字。
视线像被一片黑布盖住,恍惚了一瞬间。
热搜第一的评论区已经没法看了,前排全是乱码一样的表情符号,或者单纯的“……”和“!!!”
往下翻,有人在发定位,“有没有C市彭河花园的拉我进群”,有人在发“我听到楼下有惨叫声”。
一条刚发的,转赞评都是0,“他们不让我出门,可外面的人一直在敲门。”
这条评论很快掩埋在新的评论下面,彻底消失,就像没人看见他的求助一样。
谢弥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持续照在他的脸上。
他似乎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曾经象征着人类文明的一切,就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而他的意志,他的存在,在这突然崩坏的现实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轻得没有任何分量。
谢弥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等待它将自己温柔地吞没。
他不想再看了,于是被迫抬起头,视线离开屏幕。
房间的窗户是关着的。
谢弥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睁开眼,世界已经不再是昨天那个世界。
阳光从往常那个方向照进来,可颜色不对,昨天的阳光是金的,今天的阳光泛着青灰,像隔着深水看天色。
窗外的楼群还在,但轮廓柔和了,边缘泛着毛边,像铅笔素描被谁用手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