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弥转头看向林越,“其他人呢?全都是飞机来接吗?”
他隐隐察觉出哪里有问题。
基地的人很多很多,依据现在的情况,起码得有几十架甚至上百架飞机才能把人全部带走。
林越低下头,掩饰住内心不安。
“不,张博士只是让有异能的人先离开。”
“B市情况不对,主城现在已经完全沦陷了。”
“军队在外面守着,不过,估计今晚这里很快就要被攻破了。”
谢弥张开嘴,差点就问出下一句,“那他们…………”
林越打断了他。
“他们根本没想带所有人走。”
谢弥深吸一口气,被动着接受这个信息。
他知道战争都是残忍的,自己也做不了什么,具体的安排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说了算。
谢弥又想起了什么,说道,“那王志勇他们呢?”
林越反应正常了许多,“我已经去叫过他们了,他们坐了上一班电梯,也正在往顶楼赶。”
电梯在每层楼都停了一下,叮咚一声,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又挤进来一些人。
谢弥站在角落最里面,他的背抵着不锈钢壁板,冷意透过身上的衬衫渗进肩胛骨。
前面的人,没有说话。
这里的氛围太沉重和冷漠了。
谢弥注意到,站在电梯最外侧的男人,他的呼吸很重,每一口都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但在电梯里被厚厚地闷住了,那种刻意的、压着声音的呼吸,像怕惊动什么。
另一边角落的男人则扬起头,眼睛像被固定一般,持续盯着楼层的数字,他的汗从鬓角淌下来,却没有伸手去擦。
而谢弥旁边的人发出了很细微的动静也被他捕捉到了,女人惨白着脸,视线下移,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咒,也像是在祈祷,只是无意识地、反复地抿紧又松开,她的后颈绷成一条直线,衣领被汗浸深了一小块。
连带着垂在一旁的指尖也在抖,很细密的颤抖。
楼层数字每跳一下,轿厢就轻轻一顿,这种顿挫感今天格外清晰,像是在反复提醒谢弥,他们还在上升,还没到,还在半空中,他们哪儿也去不了。
电梯停在17楼,又上来了几个人,能感觉到整个电梯沉了沉,谢弥默默往里站了站。
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狗,小跑了两步,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那一刻拦了一下快要合上的电梯门,走进来。
谢弥前面的人因为新进来的人,无意识后退着,往里面挤,似乎没注意到后面还站着谢弥。
在那人后背差点撞上谢弥的时候,谢弥刚准备伸出手去推,林越就站了出来,他换了个位置,这次挡在谢弥身前。
他比谢弥高半个头,跟一堵墙一样,直接隔绝了,谢弥跟其他人的接触。
小狗的叫声在电梯里吵闹了一会儿。
女人抱着她的狗安抚,“小宝乖,小宝乖,我们马上就能出去啦。”
“出去给你重新买猫粮好不好?”
一只白色的泰迪,小狗往女人怀里钻着,一副很和谐的画面,但在这种情况下来看,是十分刺眼的。
谢弥的视线停留在那个女人后背上,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平淡地站在那,平淡地对待一切。
或许电梯里的画面有些讽刺,可是这份讽刺谁也不配说出来。
因为此刻,所有人都是那个享受特权的人。
不少人心中升起一股颓败感,是作为普通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逃命的可怜。
但他们也不算太可怜,因为真正可怜的人,是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谢弥勉强按下浮躁的心。
[哥。]
[你在吗?]
他额头上的汗还在持续的冒,在电梯上待得越久,空气就越闷。
[上楼后,马上走。]
“他”出现了。
[好。]谢弥应了一声,安心了很多。
这时候不适合聊些其他的。
电梯一层层上去。
直至电梯门打开。
谢弥从这里望过去,暴雨如倒悬的瀑布,将整座城市浇铸成一片模糊的铁灰色。
闪电撕裂天际的瞬间,短暂照亮了顶楼。
他走出电梯,看见几个摇晃的身影正在顶楼上,迎着狂风朝上方挥舞手臂,应该是上轮直升机座位没够,所以没走的人。
轰鸣声从云层底部碾压过来,起初像远雷,但很快变得暴烈,甚至压过了头顶炸开的雷声。
一架黑影从雨幕中猛然撞出,那是一架军用直升机,它的旋翼疯狂旋转,将倾泻的雨水搅成白色的涡流。
这架飞机的飞行姿态并不平稳。
风像看不见的巨掌,一次次将它推向楼体边缘。
飞行员显然在凭借夜视仪和仪表盘上跳动的数据与风暴搏斗,机身猛地倾斜,又强行修正,旋翼叶片险些扫过楼顶的避雷针。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精准劈在楼顶铁塔上,蓝白色的电弧炸开,刺得所有人本能蹲伏。
抱狗的女人尖叫了一声,声音贯穿这个雨夜。
直升机在刺目的余光中剧烈摇晃,发动机发出近乎撕裂的嘶吼,但旋翼始终没有失速。
它终于悬停了。
就在楼顶上方不到二十米处,机腹几乎贴着狂舞的雨幕。
飞机后舱门滑开,一股更强烈的气流夹杂着水雾灌入机舱。
机械师探出半个身子,用战术手电打出信号,那束光在暴雨中细如蚕丝,却是唯一的希望。
从电梯里出来的人跌跌撞撞冲向舱门。
机械师又迅速抛出绞车钢索,索端的救援吊篮在暴雨中剧烈摇摆。
这里太危险了,他们不能犹豫,必须马上上飞机才行。
飞行员死死压住周期变距杆,机身像醉汉般摇晃,绞车却依旧平稳地将吊篮放落楼面。
从基地到达顶楼的人爬进去,关好门的瞬间,机械师猛地收索,吊篮撞上舱门边沿,他一只湿透的手死死攥住了门框。
就在最后一个人抓住机械师手臂的瞬间,全部人进入飞机内,飞机开始上升。
它贴着闪电划过的轨迹斜冲进云层。
雨幕瞬间吞没了它的尾翼,只有闪烁的航行灯在混沌中明灭,渐渐消失在暴风眼的深处。
雷声远去时,谢弥耳畔仿佛还残留着旋翼劈开暴雨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