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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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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弥连着好几天都没有跟宋旭年搭过话。

他们被动的、沉默的,陷入了一场谁也不先开口的冷战。

其实谢弥在心里反复衡量过,他知道这次不能翻过去,不能假装没看见。

他讨厌欺骗,讨厌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宋旭年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是怎么迫切地寻找真相,知道自己那些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不通,也知道自己有多信任他,可宋旭年还是选择了骗他。

谢弥最隐秘的情绪,一直都是委屈。

他不是没想过主动开口,白天训练的时候,好几次他转过头,余光里看见宋旭年站在几步之外,嘴唇动一动,像是要说什么。

谢弥就故意把脸别过去,心里却竖起耳朵等,可宋旭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种感觉就像两个人同时掉进了井里,明明听见对方的呼吸就在耳边,却谁也不先喊救命。

谢弥本来也不是特别想跟宋旭年冷战,只是他不知道,除了冷战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宋旭年看见自己的在意。

大吵一架?太累了。

翻篇当没发生过?又太亏了。

讲道理?他们之间的事从来就不是道理能说清的。

于是沉默变成了最后的语言。

可这句语言说出来之后,连谢弥自己都听不见回声,他不知道自己是竖了一道墙,还是在等一个人翻墙。

这几晚,谢弥睡得不好,他总是翻来覆去地想,宋旭年会不会也在想他?那个人的作息一向规律,到点就睡,从来不会因为什么事失眠。

谢弥就是忍不住去想象,宋旭年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敲两下。

这个想象让谢弥稍微好受了一点,至少不是他一个人在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觉得自己可笑。冷战里争的不就是这个吗?谁更疼,谁先疼到忍不住开口。

他不想做先开口的那个。

可他也不知道,如果宋旭年一直不开口,他能撑多久。

—————

基地的空地上,谢弥跟着队伍做体能训练,心不在焉的。

研究所的张博士要求他们不能停止体能训练,原话是:“最起码保证自己的身体素质,在遇到突发危险时能有所应对。”这话放在以前,谢弥会觉得是关心,现在他听什么都要在心里转个弯,想一想有没有别的意思。

这里的天气一直不好,不是阴天,就是雨天,太阳好像死了一样。

谢弥来这儿这么久,几乎没见过完整的晴天,他原本以为只有B市是这样的,没想到A市也差不多。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捂在天上,透不出一丝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陈旧的气味,像地下室的角落,像很久没翻过的书页。

谢弥的视线在训练间隙里不自觉地飘出去,又收回来,他不想承认自己在找谁,可他的眼睛比他的心诚实。

又一次,训练结束的哨声响了,人群开始散开,有人结伴往食堂走,有人蹲在地上喝水,有人拍着裤子上的灰。

谢弥站在原地,假装在整理护腕,余光把周围扫了一圈。

他哥不在。

刚才宋旭年站的那个位置,基地东侧那棵枯槐树底下现在已经空了,只剩一截矮矮的树桩,上面落了几片被雨打湿的叶子。

谢弥绕着空地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他的步子越来越慢,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宋旭年可能先回去了,或者被周三叫走了,或者去厕所了,一个成年人走开一会儿,这有什么好找的?

他的脚还是不听使唤地继续走。

第三圈的时候,谢弥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真的没意思。

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的冷战,他那些翻来覆去的情绪,统统没意思。

他甚至开始迁怒于这个破漩涡,如果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后面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他不会来这个鬼地方,也不会发现宋旭年骗他,不会冷战,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像条被主人忘在雨里的狗。

谢弥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踩上路边的台阶,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宋旭年就站在他不远的地方。

不是宿舍的方向,是相反的方向,基地西边那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的路口,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肩膀被细密的雨雾洇出一层深色的水痕。

宋旭年冲他笑了一下。

很温和,温和里又带着一丝……谢弥说不上来,那不像宋旭年平时的表情。

宋旭年这个人,清高、冷淡、喜怒不形于色。

他笑的时候嘴角只是微微动一动,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笑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似讨好的东西,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等到门开了一条缝,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继续等。

这太不符合宋旭年的人设了。

谢弥的心脏那里突然空了一下,像电梯骤降,然后闷闷地缩紧,这种酸胀的感觉好像让他更加难受。

疼痛从胸口慢慢泛上来,沿着肋骨爬到喉咙,连带着手指尖都有点发麻,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谢弥只是慌神了一瞬,心里就立刻生出一种挫败感。

因为他发现,他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那些冷漠的转身,那些故意不接的话、那些在心里反复默念的这次不能轻易原谅,在这一刻,全部被判定了失败。

没有办法。

他从来都做不到对宋旭年狠心。

再多的过错,在这个瞬间,好像都可以不怨了。

因为谢弥知道,自己身边也只有这个人了。

他想起了以前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一句话,人们总赞美参天大树与沃土的依存,却忽略了杂草与贫瘠土壤的纠缠。

谢弥想,他就是这样的人,像是随处可见的杂草,根须早已寄生在宋旭年的土壤里,他们共同组成了一个无法分离的生命体。

没有那片土壤,他的根系就会悬在空气中枯萎,没有根系的固着,那片土壤也早被风雨剥蚀成尘。

这不算优雅的共生,是赤裸的、生物性的依赖。

他们互为彼此的囚笼与家园,在这片被人遗忘的角落里,长成了谁也无法独自存活的模样。

谢弥看着宋旭年,心里的那根弦慢慢松下来,他想,算了。

走过去吧。

说句话吧。

哪怕只是叫一声哥,哪怕只是并肩走回去,什么也不说。

可是,他刚要抬脚,他的视线就被钉在了那里,谢弥忽然发现宋旭年头上的那条脐带消失了。

那一瞬间,谢弥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眨了眨眼,再睁开,眼前的事物还是没变,那条脐带真的不见了,之前一直安安静静垂在宋旭年额头旁边的那条东西,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谢弥往前走了半步,想把那个地方看得更清楚一点。

一股冷意也随之扑面而来。

是真的不见了。

谢弥又猛地想起了那个脐带消失后死亡的人。

这一刻,像是有人把一块冰顺着他的衣领塞了进去,冰块慢慢地往下滑,经过脊椎的每一节骨头,不急不慢地停一停,让寒意浸透了再走。

谢弥感觉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从动脉凉到静脉,从心脏凉到指尖,再从骨头凉到皮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个气音。

“哥……”

那把利刃贯穿就像梦里那样,再次贯穿了宋旭年的身体。

不是梦里,这次是真的。

谢弥看见了那把刀从宋旭年背后捅过来,一个穿着巡逻队制服双眼猩红的人手里拿着的刀。

刀从宋旭年的腹部穿进去,从前胸透出来,带血的刀尖在灰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被抽回去。

宋旭年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窟窿,像是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站了几秒,膝盖开始弯曲。

谢弥的耳朵好像听不见了。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厚厚的水层,闷闷的、模糊的。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些声音进不了他的脑子,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心跳,重得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一扇门。

谢弥的身体在发软,他觉得自己应该跑,应该冲过去,可他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他踩在台阶上,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跑过那段路的时候谢弥觉得那段路好长,长到他怎么跑都跑不到,长到他的一边呼吸,一边觉得自己的肺开始疼。

谢弥抱住宋旭年的时候,他什么念头都没了。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角度,连宋旭年衣服上的褶皱都和记忆里叠得一模一样。

那件深色的外套,腹部的位置被血洇湿了一片,正在迅速地扩大,像一朵缓慢盛开的花。

谢弥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劈开了。

他张嘴想喊救命,可声音出来的时候是哑的,像是从嗓子里刮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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