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后来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喊什么了，他把手按在宋旭年的伤口上，想堵住那个窟窿。

但那个伤口太大了，血几乎是从他的指缝里往外喷的，温热的、黏腻的，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谢弥这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多血。

宋旭年的脸已经很白了，跟白纸一样的，那是没有任何温度的白。

他的嘴唇也在褪色，从浅红变成灰白，像秋天里被霜打过的叶子。

“哥，你别怕，没事的，没事的。”谢弥的声音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但他还在用力按着那个伤口，好像只要他按得够紧，血就会停下来，好像只要不松手，宋旭年就不会走。

“哥，医生马上就来了。”

“我……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吵架的……”

“哥……我错了……”

谢弥的眼泪掉在宋旭年的脸上。

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他尝到嘴角咸涩的味道，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碎玻璃，只是他停不下来，他有那么多话没来得及说，那么多话堵在喉咙里，他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只能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宋旭年没有回应。

他的身体开始变凉，谢弥抱着他，能感觉到那种温度一点一点从自己的手心里流失，像手里握着的沙子，再怎么用力也留不住。

谢弥不知道为什么医生来得那么慢。

他等了一分钟？五分钟？还是更久？他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了，只知道自己抱着宋旭年的身体，从温热抱到温热渐退，从温热抱到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从后面拉他的肩膀，谢弥不放手，又来了一个人，两个人一起掰他的手，他的手指已经僵硬了，弯成一个固定的弧度，掰开的时候指节咔嚓咔嚓地响。

他被拖开的时候，宋旭年被放上担架，有人过来盖上一层白布。

谢弥看着那块白布从脚往上拉，拉过宋旭年的膝盖，胸口，拉到下巴的时候，谢识忽然拼命挣扎起来，想要扑过去。

“别盖！别盖他的脸！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没有人听他的。

白布拉过去，把宋旭年的脸遮住了。

谢弥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了，他的记忆像一盘被水泡过的磁带，大部分内容都花了，只剩下几个断断续续的片段。

他记得自己被人架着胳膊拖了一段路，他的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沟，一直在哭，可眼泪好像已经干了，眼眶里只剩下灼烧的疼，有人在他耳边喊了什么，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谢弥还看到了在自己昏迷之前，站在救护车边的周三。

周三站在那里，没有动，救护车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周三的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奇怪，谢弥说不清那个表情是什么，只觉得像是在观察什么…………像在看一个实验的结果。

有医护人员跑过来，想扶谢弥上车，谢弥的身体已经软了，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周三伸手拦了一下，他的手不重，只是轻轻一挡，那个医护人员就停了。

周三说了句什么，谢弥听不清，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他只看见周三的口型动了动。

接下来谢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他沉睡着。

梦里的场景陆离光怪。

楼梯是倒挂的，他踩上去，脚底黏着融化的糖，每抬一步都能拉出透明的丝，他好像急着去一个地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哪里。

每上一级台阶，谢弥脚下的糖就变成沙子，从缝隙里漏下去，发出老旧收音机沙沙的噪音。

谢弥低头，看见自己的童年皮球从楼梯顶端滚落。

那是一只蓝色的皮球，弹跳一下，蜕下一层皮，露出底下全新的颜色，红色，黄色，然后是刺眼的、令人恐惧的白色。

他的胸口忽然长出一条绿色的藤蔓，藤蔓缠绕上他的手臂，开出一朵没有花瓣的花，只有雌蕊和雄蕊，它们颤抖着，像极细微的触角。

楼梯的尽头出现了很多房间，没有墙壁的房间，只有无数扇门，紧闭的、微启的、嵌在虚空里的。

他跟着直觉走过去，穿过其中一扇，门缓缓在他身后关上，面前出现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一条发光的、通往内脏的隧道。

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被扭曲了。

“姐姐……为什么没有成功！为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

“为什么找不到！”

“我一定要回去！不管用什么方法！”

“姐姐……姐姐……再给我点时间！”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沉重的、碎裂的声音一声嘶吼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不甘心和某种近乎崩溃的愤怒。

“一群废物！全都给我滚！”

“滚！！！”

最后一句怒吼拖得很长。

这个声音，谢弥当然熟悉，是周三。

谢弥从梦里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是勒紧的，皮肉被压住的钝痛，他低头看见自己的两只手腕被宽绷带绑在铁床的两侧，脚踝也一样。

他此刻就躺在一张铁床上，床很窄，翻身都困难，床单是白色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头顶的灯管一明一灭地闪着，每次亮起的时候都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台谢弥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屏幕上跳着绿色的波形，门是铁门，关着，从里面看不见外面。

周三和几个研究人员站在一起，他们背对着谢弥，正在讨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还是能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不是预期的那种反应……”

“……数据还在收集中……”

“……他醒来之后……”

有人转过头来，发现了谢弥睁开的眼睛，他朝周三低声说了句什么，周三立刻转过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弥。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只有眼镜反着光，亮得不正常。

几个研究人员收起文件夹，陆续走出去了，铁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房间里只剩下周三和谢弥两个人。

谢弥盯着周三的脸，他的大脑还在从昏迷的泥沼里往上爬，思维是迟钝的，断裂的，像一台老旧的机器重新启动，每一个零件都在嘎吱作响。

但有些东西正在拼接。

他想起来周三拦住那个医护人员的动作，也想起来周三站在救护车边上的表情。

谢弥之前一直奇怪的一些细节，比如周三对宋旭年的态度，还有周三看自己的眼神，那些不经意间说出来的、事后回想总觉得不太对劲的话。

所有的碎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到了一起，拼出了一幅完整的，让人血液倒流的画面。

谢弥的声音有些哑，他用力吞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

“你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个感染的人……是你安排的。”

周三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被拆穿后的慌张，他站在那里，看着谢弥，像看一个终于解出正确答案的学生。

“为什么？”谢弥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对我哥下手？”

他挣扎了一下，束缚带勒进他的手腕，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没有停下来，又挣了一下，铁床被他带得哐哐作响。

“我身上到底有什么是你需要的？”谢弥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愤怒，“你要什么你冲我来！你为什么动他！”

周三还是不说话。

谢弥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他已经哭过太多次了，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可新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上来，他偏过头，不想让周三看见。

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

“你杀人……也不放我离开……”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他的质问到最后变成了一种低声的、近乎喃喃自语的东西。

铁门外的走廊里，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朝这边走。

周三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当面指控谋杀的人。

“你会知道的。”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半步，偏过头，用余光看着谢弥。

“但不是现在。”

铁门拉开，走廊里惨白的光涌进来周三的身影在光里变成一道剪影，然后消失在门外。

铁门又重新关上。

谢弥一个人躺在铁床上，手腕上的束缚带勒得他生疼，头顶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刺啦一声，彻底灭了。

黑暗把他整个吞了进去。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不规律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而这一次，没有任何人会从黑暗中伸出手来，用那种熟悉的方式安抚他。

谢弥忽然觉得，也许他根本不该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