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停顿半息,又是六下,轻重相隔,急缓有序。
她眸色一动,起身疾步开了门,拉着人就要扑上去抱住,却见一张胡子拉碴的粗糙大脸,吓得捂住胸口娇声:“哎呀,喝煞奴了,你个小炮子子。”
车夫吐气作个鬼脸,眼底笑意盈盈。
如烟啐了一口,轻锤“他”胸:“扮成这鬼样子作甚,还满身酒气,你不是不善饮酒嘛。”
“逢场作戏罢了。”姜菀之恢复女声,压低了说:“先不扯这个,你待会要见刘毅?我需要他勾结清吏司郎中贪发盐引的墨据。事发之后,你这儿恐怕又要歇业几日了。”
“歇业就歇业,整天面对那些想揩油的登徒子,早已倦透,难得图个清净。”如烟拿出暗色脂粉,帮她胡子上又添了几笔,“元宝那小妮子今日怎么帮你画得如此粗糙,还好有我。等赚够了,我就假死脱了这十六楼,给你当专聘易容师去。”
“荣幸之至。”姜菀之乖乖抬起下巴等她画完,“也别怪元宝,今日是在外面就着月色画的,仓促了些。如今在侯府里不比从前在家,须时刻小心。”
“侯府如何?你那姨母和她家里人对你还好吗?”
姜菀之略一回忆:“姨母还是从前的性子,温软单纯,日子却不大好过。侯爷算是宠爱她,爱屋及乌对我面上客气些。但那些原配子女,没一个给她好脸。今日那位二公子,当着外人面直骂她狐狸精,姨母入府五年待他不薄,他半点情面也不讲。”
“楚珩?坊间早知他这脾性,眼高于顶,傲气凌人,连勋贵子弟都被他得罪不少,前些日子在国子监打了架被禁足,近日才回归学堂。武安侯过去与原配结发情笃,金陵人人艳羡这份鸳鸯情,如今原夫人薨逝十年,新夫人怀了身子,那几个少爷小姐心里难平,也不奇怪。”
如烟感叹这少爷脾性:“也得亏有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帮他善后。英国公府的世子裴熙野比他沉稳一些,年纪轻轻便当任正四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是实打实出兵缉盗巡城的,并非享禄虚职,你如今住在金陵,须小心些。”
“小心什么,家世显贵娇生惯养的小儿,不见得能打过我。”
如烟神情微妙,停下笔,看了她一眼:“这世子野心不小,早在五年前年仅十三岁时,便声称要亲手捕获江湖第一杀手‘山鬼’。”
“捕获本尊?胆子不小。”姜菀之不屑轻哂,忽地想起什么,“裴熙野...可是裴纵之?”
“你知道他的字?”
脑中浮现那双极亮的桃花眼,像是要把自己身影钉在眼底的注视,姜菀之蓦地有些不爽,语气淡淡:“算是见过吧。”
话音未落,廊道外传来脚步声,姜菀之与如烟对视一眼,将备好的药粉包塞入对方手心,悄无声息地滑入屋内床下。
门外传出敲门轻响,如烟应声后才开了房门,老鸨谄笑:“烟儿,我的好女儿,妆扮可还成?刘公子都等不及了。”
如烟不动声色收好药粉,眉眼含笑起身:“好了好了,这便来了。”
待屋内灯熄,黑影从床底跃出,翻落窗外,贴着廊壁悄然转至厢房窗侧,敛息凝神,细细倾听。
室内,梁老板趁刘毅心情正好,取出一封书信托至掌心:“这是近日商行运盐的行程,还请公子过目。”
刘毅心思全在如烟身上,随手翻开,夹层银票滑入指间,估算数目后眉梢一挑,笑道:“梁老板最会做生意,我素来欣赏你这般诚信之人。”
“那盐引一事...”梁老板垂首,趁机引话。
“莫急,我那任清吏司郎中的兄弟还没到呢。”刘毅向随从摆手,“去瞧瞧周兄怎么还未动身,如烟都入了座,再晚来便只剩残酒了。”
随从应声出门打探,片刻功夫便回屋禀报,面有难色:“周爷托人带话,说还需花费些功夫。”
“哦?他家那母老虎又箍着不放人了?”
随从低头:“并非,周爷他宵禁夜行,被锦衣卫盯上了,指挥佥事盘问他深夜出门缘由,周爷以公事搪塞,对方却严明须出示牙牌或公务凭证,否则无法放行。”
刘毅面色一沉:“是哪个不长眼的?不会又是英国公府家那个假正经的小子?”
“正是...”
刘毅冷哼,拂袖将桌角酒杯摔落:“这小崽子白日里就在球场毫不客气,把我和表哥别马摔地,害得我这月走路都要跛着,如今又来坏老子好事。楚珩那厮也是一样,两人自恃开国功勋之后,眼中何曾有过旁人。”
梁老板眯眼,压低嗓音:“此等自恃狂傲之辈,哪里比得上刘公子清贵风雅。不过,若是公子有意整治这个佥事,梁某倒有几个点子...”
刘毅顿时起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两人凑头低语,声音渐不可闻。
窗外,女子敛神倾听,余光却注意楼底灯下,有两人拉扯走近花楼。其中一人身着锦制官服,腰悬铜牌,单手压制另一位挣扎,目光向四周扫去,不经意间审视每一处角落。
姜菀之瞳孔微缩,身形一展,瞬息没入楼下灌木丛中,堪堪避过那双亮目警觉扫视。
又是那个姓裴的小子。此人察觉力太强,自己万不可冒险,今晚任务只能寄希望于如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