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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满盘皆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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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讷讷挠头,一脸后怕:“那日踢了您,小人瞬间吓得酒醒了大半,怕得罪贵人后跑脱不得,直接翻过围栏跳了下去,正巧栽进楼下一堆屏风里。您...您当时大概是往人堆里追了,没瞧见木板底下的小人。”

少年蹙眉盯着他片刻,猛地转头看向姜菀之。

女子立在车厢旁,眼睫微颤,惊惧中掺杂着困惑,竟寻不出半点破绽。

他心底那座自诩聪颖的城池轰然崩塌。倏忽骤然拔剑,身形如电,长剑卷起狂暴的罡风,生生将马车厢当头劈裂!

纵使车夫是真的,杜承总归在马车里逃不掉!

“你疯了!”姜菀之厉声惊呼,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吓退了数步。

木屑横飞,烟尘四起。

裴熙野死死盯着裂开的木板,后座除了几捆粗布和一个半米高的麻袋,再无他物。

“怎么会...真是我...想错了?你明明和山鬼...”他握剑的手不可自抑地战栗起来。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巷弄中惊起回音。

姜菀之扬手,眼尾泛红,气得浑身发颤:“裴熙野,你欺人太深!究竟为什么,总是把我和通缉重犯想当然牵连一起!”

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裴熙野被打得侧过头去。

他指尖抵住腮帮,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自嘲,回头瞥见对方泪意,一时怔住,顾不得再深究:“抱歉,姜姐姐,是我猜错...”

“啪!”

又是一记耳光,扇在他另一侧脸颊。姜菀之冷笑着拂去泪意:“一句猜错,便要劈我马车、毁我清白?天下人本因杜府之事对我指指点点,这事再传出去,便该给我扣上私藏重犯、暗通杀客的高帽了!”

裴熙野连挨两记重手,竟半点不恼。他被对方眼中的悲意慑住,哪怕九分假一分真,也再不敢举动,只垂首立着,任由她发泄。

“是我的错,改日我亲自送一辆更好的马车给姐姐,赔礼道歉。”他深深叩首,蓦然想起了什么,咬牙,“只是...那麻袋里到底装了什么,姐姐可否允我打开看看?若是真没什么,便是我眼瞎,纵之会立马离开,绝不再多打扰。”

姜菀之攥紧了手,看着他眼底毫不退让的坚持,知道今天这事是躲不过去了,抿唇:“你看吧。”

麻绳揭开,尽是散装的竹沥。

“我想着多存些,好给那丫头多煎几副药...”姜菀之嗓音微颤,已带了几分隐忍不发的委屈哭腔。

裴熙野盯着麻袋里带着竹屑的竹沥筒,再看看红着眼眶抿唇不语的姜菀之,只觉满脑的精明都烧成了躁意。他伸手挠了挠后颈,刚被打偏的脸颊还留着浅淡热度,只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草木皆兵的模样,委实荒唐。

这一个多月来,他到底在怀疑什么!

他对着姜菀之长揖到底,语中愧疚真心实意:“是我多疑失察,冒犯了姐姐。全是裴某的过错,姐姐要打要骂只管动手,万莫气坏了身子。”

“我还以为你方才反驳刘诚,是为了帮我。”姜菀之侧过身去,鼻音浓重,带着几分失望的怆然:“裴世子位高权重,揪着我一个弱女子个把月不放,原是怀疑我与重犯牵扯。横竖我只是侯府一个无依无靠的表小姐,就算马车被劈了,名声被污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姐姐若能消气,再赏我几记耳光也使得。”裴熙野往前凑了半步,也不顾满身木屑狼狈,只眼巴巴地望着她,“我是抓杜承抓红了眼,这才失了分寸。赔罪的马车改日定送至侯府门前,上好的伤药也一并送去,可好?”

姜菀之斜斜飞去一眼,冷哼一声:“不敢,既然世子并非存心,我若再揪着不放,倒显我不识抬举。只是往后世子办案,还请高抬贵手,别再冤枉了清白人。”

裴熙野连连点头应下,弯腰帮着将散落的竹沥收进麻袋,转身便要出去重雇车马。

“不必了。”姜菀之拭干眼角的泪痕,冷冷侧过脸去,“车马我会自便,不劳世子费心。眼下封城搜捕是正经,莫为了我这点微末小事耽误了国事。”

“可——”

“快去!”姜菀之秀眉紧蹙,语带自嘲,“我可不想再担一句“狐狸精”的骂名。但这笔账裴世子且记着,回头我自会去讨。”

裴熙野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摸着鼻子讪讪退开。

他临走时目光再次刮过那名车夫,心底那抹怀疑的直觉虽被两记耳光扇熄了大半,却终究没能彻底死透。他勒马回首,暗中打了个手势,留下两名暗卫远距离蛰伏尾随,自己这才打马扬鞭,转身匆匆去追巡城的大部队了。

等人彻底走得没影,姜菀之紧绷的肩背才彻底松下来,抬手抹掉脸上根本没掉的泪珠,重新去路边买了马车,上了车厢。

车帘垂下的刹那,眼底的柔弱委屈尽数冷去。

“这车,暂且算赔给你的。规矩都记牢了?”

车架上的车夫抖如筛糠,连连点头。姜菀之垂眸舒了一口浊气,透过帘缝扫了一眼后方那两个自以为隐蔽的“尾巴”,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

当真是步险棋。

好在出发前,她在人群里瞥见了那个看热闹的车夫,福至心灵间,便与带着杜承的赵雪兵分两路。一人引火,一人脱身。

早在前日裴熙野故作逗弄仵作时,她便知道,若非其为人真的轻浮至极,便是对方眼尖如精,早已将怀疑的目光对准了自己。

于是对车夫用银子和武力恩威并施,逼迫他陪自己备一场以防万一的戏码。

只是这场戏仓促拙劣,不知能瞒多久,自己得早些做下打算。

——裴熙野何时起的疑心,体质为何那般特殊,为何笃定自己外表性格是伪装,为何敢于将自己与山鬼联系上,都是未解的谜题。若其间有一点扰了她的计划,祸及沉风堂及姨母,哪怕是要斩草除根,她也不会心软半分。

姜菀之垂眸,覆下眼中杀意,反手掷出一只沉甸甸的布囊,银钱碰撞声在静谧的车厢内清脆刺耳。

“转过街角时,车速放缓。到了侯府,将这些竹沥交予门房,不必多言。”她倾身,嗓音压得极低,“封城解后,便带着这五十两滚出金陵,走得越远越好。记住,若此事泄露半个字,纵是天涯海角,沉风堂也定会将你挫骨扬灰。”

至于那两个尾巴,她自会在马车到达侯府前将他们引回城中心,莫说管闲事,锦衣卫很快便要自顾不暇了。

车夫面色惨白,喉头干涩得发不出声,只能不断叩首应下。混迹西街的三教九流谁没听过“沉风堂”的名号?那可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修罗,若他早知道娇小姐面下如此,一个月前再不会因为贪图女色和银钱,招惹这尊煞神。

“我知道你家住北边靳山,离这里不近,家中有个跛脚的老父,一妻一女尚在等米下锅。”她语调森寒,“拿着钱,回去好好过日子。除非,你嫌命长。”

“小...小的明白。”

马车碾过鼓楼下石砖,车轴吱呀作响。人群正聚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两名紧随其后的锦衣卫被攒动的人头晃了眼,浑然未觉那帘缝间惊鸿一现的残影。

姜菀之借着马车压弯的瞬息,悄然掠出,足尖在朱红栏杆上连点数次,借力纵身,眨眼间已隐入鼓楼高耸的飞檐之后。

已有一道身影扛着麻袋在顶楼候着,衣角随风猎猎作响,神色悲恸至极,却又透着一股向死而生的毅然。

今日风势正劲,刚好适合借力,把这唱曲的声儿,顺着金陵城纵横的街巷,一路刮进北都的深宅王府,刮入那高不可攀的金銮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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