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对胡旋的评价,神秘为主,众说纷纭。但对她舞乐造诣的评价,众口一致:绝。
作为大昱天佑年间最为出色的舞乐艺术家,胡旋的出场费,大抵不是钱。不知道万剑山庄许诺了什么样的条件换取,但众人都感到这次盛会,隆重得非比寻常了。
胡旋跳完舞便往后台去卸飞天妆,唐蜜直接追了上去。
贺不丢直摇头,“还说我看美人,你看她更见色忘义。”
时三笑道,“走,我们也去转转。”叫齐泉,对方扇子一打,不去。接下来这边宾客席是作社交场所,年轻贪玩的都往别处去玩,剩下一些年长有身份的,在这里喝茶交游。
于是时三贺不丢两人先逛去了最近的名酒品鉴小坊。
此处人多,主理掌柜被围得水泄不通。
贺不丢挤过去一看主理人,乐了,伸手扒拉时三,“是花魁三妹杨雪何。”
时三挤不进去,他个子算高,虽没长开,但绝不矮,结果偏偏前面站了两个彪形高汉,把他视线挡得死死的,他踮起脚,又跳了跳,看清了。
杨雪何竟是个活泼热闹的性子,此时招呼众人鉴酒。
说来,这艘船也是花大娘家的产业,顺带上来做生意。
杨雪何面前的柜台上一字排开六枚酒签。
从左至右依次是《壹笑春风》、《贰花月醉》、《叁 雁落云》、《肆朔雪冷》、《伍露华浓》、《陆青云客》。
酒签前又有一排酒杯,杯中都有酒。
他们此时的游戏便是通过观察,猜出这一排酒中哪杯叫什么,将对应酒签摆在杯前。而杯底在倒酒前也盖章了将倒之酒的序号,用以事后公布答案。
猜时不能碰酒,挑战者排完一轮,杨雪何公布一轮答案;猜中哪杯送哪壶,猜错哪杯罚哪壶(中者记账,下船送酒;错者要买,还要当场喝完);全对加倍送,全错加倍罚。
每轮过后杨雪何会在柜台中换新杯子重新倒酒;三轮过后换下一组不同的酒来猜,杨雪何一共准备了七十二种名酒,每壶标价百两;每组酒每个人只能挑战一次。
贺不丢撸起袖子跃跃欲试,时三看了只是笑。“猜不中的,你等着罚酒吧,这事我帮不上你。”
贺不丢不信,“你喝酒不行,我才没你那么菜呢。”
时三还想说什么,肩上被人一拍,回头一看,是挽着胡旋的唐蜜。
胡旋已换下舞裙,白色亚麻披肩,米色亚麻筒裙,白色防风纱巾下露出一双深邃美眸,美得像刚从壁画上拓下来。
唐蜜亲亲热热一口一个“旋姐姐”,给胡旋介绍她这两个同伴,想来齐泉那边是已经见过。
胡旋比传闻中沉静。
很难想象她能在丝路两地、官玄商三道之间往来沟通、无往不利。同样的,你也很难想象这样一位美人,是如何“舞断杀乾坤”。
时三注意到胡旋指尖薄薄的琴茧和虎口淡淡的刀茧。
她用刀。
但天音教最有名的,是音杀术。或许她还用一种琴。勾人心神的一种琴。
她登场时那一段仙乐里,时三就觉察出,乐律里夹杂着某种致幻的韵音。
当然贺不丢不用琴也已经被迷住了,完全忘了要去猜酒,眼下快乐地跟在胡旋左右,把自己的家谱几乎背了一遍。唐蜜瞧不起得柳眉直蹙,眼神像在跟时三说,“他就这点出息了。”
贺不丢确实爱看美女,十里八村远近闻名。这点无解。
胡旋微笑问时三,“时小兄弟,你们光明剑派今次派出你和齐公子这样的翘楚,是对逍遥剑志在必得吧?”
时三坦荡一笑,“是。”
封师兄给他们两件法宝,装在贺不丢那只金包袱里(贺不丢另一只包袱是唐蜜的蜜饯、日用、化妆品……)总之,剑他们必要拿到。
而他们更重要的任务,不是剑。
胡旋有些惊讶,她问别人,别人大多要谦虚一下或遮掩几分,“哪里哪里,能一睹神剑风采已不虚此行”云云,这个“别人”也包括她刚聊过的齐泉。
胡旋温婉一笑,“时少侠,祝你旗开得胜。”
时三也笑,“多谢。”
——“胡掌门?!”方才挡住时三视线的两个高汉之一无意回头看到了胡旋,另一个闻声也回过头来。
“沙哥,雪哥。”胡旋笑声清婉,“你们也来猜酒?”
这对兄弟是西番人,因商队常年来往于西番和中原,都取了汉名。哥哥下巴上的胡子编了小麻花,叫皮拂沙;弟弟上唇两撇胡子也编了小麻花,叫皮握雪。
皮氏兄弟说话声如洪钟,他们两边的人也回过头,胡旋一看,乐了——“张大醉!陆小巍!”她爽快笑道,“猜你们就会来!”
她口中的张大醉,藏青袍,酡红脸颊,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雅号闲饮者,大名张掖,道上人都爱喊他酒蒙子张大醉。
张大醉不知在哪刚喝过一场,此时微醺,一见到胡旋,还挺高兴:“小蝴蝶,来,你给咱们打头阵。”
胡旋美眸灵动地一瞥,似嗔似悦,“有张哥在,我怎好献丑。”
张大醉大笑。胡旋又看向旁边那个眉目冷傲、臭着张脸、提一杆威风凛凛紫焰煅龙枪、穿一身银丝锦绣束腰直裾袍的一脸不耐烦的英俊少年,笑道:“陆小巍,见了我怎么连招呼都不打?”
陆巍表情愈发不好,生冷道:“胡掌门。”
胡旋玩心愈发生起,逗他道:“小时候怎么叫还怎么叫,怎么当着大伙儿面跟我装生分了?”
陆巍剑眉一皱,硬着头皮,“旋姐姐。”
胡旋喜笑颜开,“乖。”
她一手挽着看热闹的唐蜜,又带上时三贺不丢,一一介绍两拨人认识:
“这是我小妹,天山派莫掌门高徒、蜀中唐掌门的外孙女,唐蜜唐小女侠;这位是光明剑派封掌门的师弟,时三时少侠;这位是神笔画中仙,贺不丢贺少侠。”
皮氏兄弟和张大醉十分健谈,与三人组彼此一通久仰大名,只有那位西北兵马大元帅陆力陆大帅的独子,人称银枪小神将的陆巍,声音冷冷的,表情也不大耐烦般。
贺不丢嗤声,抱肘一拐时三,“不知道的,以为谁欠他一吊钱呢。”
陆巍眉毛一蹙、枪便挥至、罡风刮到对面眼前——
贺不丢吓得汗毛都竖起来!枪尖正正停在他鬓发前一寸——骨节分明的手,是时三手背挡住了枪杆。
时三笑吟吟地将劲力千钧的银枪如拂柳般轻省拨开,“陆兄,扶好枪。这样一杆宝枪,砸伤人就不妙了。”
陆巍变色。他本意只要削一缕贺不丢鬓发以示警告,但用的三成力被对面封架住后就加到了五成——被轻轻拂开了?
时三还望望他枪头紫焰,真诚赞美:“好枪。”
陆巍愈发神色难辨,但时三笑容坦荡友善,真诚得他不好发作。
贺不丢心有余悸摸摸鬓角,碎碎念,“枪是好枪,”又往时三身后贴了贴,“陆兄,你可扶稳啊,手滑了那边有面粉。”
陆巍眉毛一拧、嘴角抖了抖,胡旋忽一笑道:“嗳呀,这就罚上了。”
众人一看,被罚酒的是崆峒派刚继任不久的掌门、人称西北拳王的司徒伯。
他一轮只猜中《朔雪冷》,现在罚五壶。
皮氏兄弟见众人都还在观望,直接上前,异口同声声如洪钟:“我来!”
杨雪何笑着在柜内给杯底盖章、倒酒,“二位一起,还是一人一次?”
皮握雪立在左侧柜台边,倚到柜上,一只手垂入柜内,笑容暧昧看着杨雪何,“雪娘定啊。”
杨雪何眉一蹙,笑着把酒摆到柜面上,一杯杯替掉第一轮的空酒杯,摆在同一位置;而第一轮的酒早在揭晓答案时由杨雪何一一饮尽,称作“陪”。
杨雪何展手笑道:“二位请。”
皮氏兄弟苦思冥想、又闻又观、忙忙排序号,一边沙漏飞速流逝,众人都跟着观察这六杯不让碰只能看的酒有何区别。
皮家兄弟脾气急,很快就排好了序号,杨雪何再三同他们确认。
贺不丢问时三,“你看出什么了?”
时三却闭目养神般没在看,闻言睁开一双明眸:“他们这局能中三壶以上。”
贺不丢瞪大眼:“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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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何饮一杯、揭晓一杯,六杯饮尽,“中四,恭喜二位哥哥!”掌事在旁记账。只有《雁落云》和《朔雪冷》没中,皮拂沙罚饮《雁落云》,皮握雪罚饮《朔雪冷》。
众人都啧啧称奇,问皮氏如何分辨出其他四个酒名,杨雪何却轻轻一笑,“不能提示噢。”
因已中过四个,刚才还在观望的人都踊跃起来。
贺不丢反倒却步了。
唐蜜笑道:“看来也不难嘛,旋姐姐,给他们露一手。”
这一声引发不少人回头看过来,一见是胡旋,众人惊喜,纷纷笑着同她打招呼,竟都相熟,还各个自发地让开道来。原来鉴酒一道,胡旋在他们这帮酒友圈子里颇有几分名气。
人既让开,胡旋却之不恭。杨雪何笑道,“胡姐姐手下留情。”
胡旋先是扫过颜色外观,均无色,但有一杯壁外一层有极细微的水珠,她摆上《肆朔雪冷》。
其余五杯,她使玉腕悬近酒面,而后贴近鼻端;五杯一一辨认完,序号也已排好。只在雁落云和青云客间她举棋不定过。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陆巍,看着杨雪何,却对胡旋道,“我若是你,雁落云和青云客会换过。”
杨雪何笑了,问胡旋:“姐姐换吗?”
胡旋看陆巍一眼,笑道:“我是个听劝的人。”对调酒签。
贺不丢手肘拐时三,“这回呢?中几个?”
时三神秘地,“不知道。”
贺不丢疑惑:“你不是预感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