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三“哦?”声笑了,但不忍心让他失望,“那我蒙一个,全中。”
“全中!恭喜胡姐姐!”
人群都在欢呼,胡旋乐地素手一挥,请全场酒,记她账。
气氛瞬间热上加热,杨雪何也换上第二组酒。慕名来玩猜酒的人越来越多。
贺不丢拉着时三离开人群,问:“你是不是听出什么?”
时三不置可否,笑道:“你还玩么?不玩咱们去看书画吧。”
贺不丢一面走,却怎么也想不通,他全程看着,没见有问题啊。
思量间二人已走到书画会友区。贺不丢最善作仕女图,妙笔生花,笔下美人无数。眼下正有现成素材,他略一沉吟,挥笔绘出一幅飞天散花。
引来数位画友称叹观摩、尽是恭维之语。画友们一看时三的画——
时三对自己的大作十分满意,挂在贺不丢的飞天图旁边。
画友们纷纷辨认起来。
“唔,小友这幅《乱石压虾蟆》,别有趣致。”
“不不不,我看是《王八滑绿豆》,你们品,像不像三只王八踩到绿豆上脚底打滑,翻不过来了?”
“非也非也,分明是《鸟宿池边树》,三个鸟窝,下面都有树,雀鸟归巢,飞出羽毛,还有蛋哩!”
“不若叫《鸡飞蛋打》。”
时三提笔写了个“三”——
“三什么?”众人关切问——
时三未想众人如此关切,不好意思地笑笑,“三是我大名。”
……
贺不丢最后因为实在丢不起这个人,把时三拉走了。
“你说你认认真真写幅字不好吗?你的画何时有人看懂了?”
时三不这样认为,他纯然笑道:“作画随心,我画我的,旁人看不懂,又不是谁的过错。”
贺不丢扶额,“我的过错,是小爷我的过错。”
眼看那边那两幅画被围得水泄不通了,贺不丢直接拉着人绕去了写诗联诗的寻香榭。这边清净一些,倒不是人们不爱作诗,只是位置偏远,七弯八拐才走到。
寻香榭中客人稀少。
时三贺不丢远远就看到了孟倾花。但有人比他们更早。
一位身着青松色直裾袍的青年,在孟倾花作诗的桌案前。观览过她的诗,道:
“劝君莫拒杯,春风笑人来。”
下一句他未说出口,左手背在身后,攥紧袍子,一瞬不瞬看着孟倾花。
下一句该是:桃李如旧识,倾花向我开。
孟倾花心中先是一凛,而后便要冷笑,却听对面道:
“鄙姓李。”
孟倾花抬眼。
“字不如,别号松下仙人。”李不如一瞬不瞬注视她,“今日得见孟小姐风姿,某倾慕不已。又见你我名姓有缘,不知某可否有这个荣幸,邀得小姐一支诗签?”
他一番话说得似从容不迫,却未敢有一丝停顿,不知酝酿几番才得开口,满怀真挚,却又生怕遭到拒绝。
松下仙人李不如,大名李是。他的诗很有名,和他的松风剑一样有名。
这位李不如是江西人,他的家族在当地也是有名望的世家。二十四岁,有房有田有产业,却一直未娶妻。说媒的人踏破门槛,他却一直觉得,缺一种缘分。
直到今日见孟倾花端庄地高坐红台之上,繁华遗世地弹奏与己无关的曲乐。
桃李如旧识,倾花向我开。
孟倾花淡淡垂眸运笔,“开花必早落,桃李不如松。即便花倾向你开,焉知松下清风不将花吹败。”
“清风如许,花开花落无关;时令有至,堪折不折有憾!”
孟倾花再抬眼,已因这紧切直言的剖白,她才第一眼重看眼前人。
“公子到底是要折花,还是要诗签?”
李不如忙忙一揖作歉,“唐突小姐!诗签、诗签!”
贺不丢问时三,“现在的诗友,求一首诗都这么费劲了?”
时三转转手上的戒指,在贺不丢眼前打个响指,笑道:“走了,明知故问,非礼勿视。”
贺不丢一路走一路笑,“这也算非礼,看他们联诗?”伸手一勾搭时三肩,“你多跟哥哥学着点吧,下山这么久了还跟方外来的一样,我且得教你见见世面。”
时三转头看贺不丢,笑道:“比如?”
贺不丢被他只这么纯粹地看一眼,几乎把心里犄角旮旯的暗处全照了出来,当即就要全招了。好在前方到地,他一手遥指极乐赌坊,“别的世面可以不见,赌坊可不能不见。”
如果说秦楼楚馆是声色汇聚,赌坊就是人心与欲望的樊笼。
这艘航船虽大,每一层也是寸土寸金,能辟出这么大片面积做赌坊,无他,唯生钱。
场上乌乌泱泱几十桌人正赌得如火如荼,然围观者大都聚集在东南那桌。
那桌有风扶摇。
原来风扶摇好赌。
跟她对赌的人,大名郝戒。道上人称小赌王,嗜赌如命,出道数年鲜少失手,是个有名难缠的狠辣货色。
风扶摇又输一局,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时贺问旁人才知,他们的赌注竟是:“脱”。
输一局,脱一件。
风扶摇云鬓上的珠翠步摇早已一一卸下,金丝嵌宝臂钏、花丝镶珠镶珊瑚的三枚宝戒、一双珠玉耳坠,都已摘下。连披帛都摘了,再输可就真要脱衣物了。
只见风扶摇伸手一拽,银丝锦绣牙色大袖衫系带全开,软缎襦裙包裹的前胸薄背连同若隐若现的一扎纤腰,都哗然抓住人们的视线。她昂首扯下大袖衫,拍于桌案。“再来。”
时三有些不忍心,问贺不丢道:“她为何不肯认输?”
贺不丢难得被时三请教,当即做出高深表情:“人心。上了赌桌便成亡命徒,赢者想更赢,输者想翻盘,赌到最后命都可丢,何况几件衣服。”
这一局他们仍赌四九,贺不丢便给抱肘立在一旁的时三低声讲解,讲着讲着,他眼神一凛,耳语时三:“郝戒出千。”
二人都未注意到,正坐他们眼前背朝他们的郝戒右耳尖微动。
这局风扶摇又输了。她踢了一只鞋。不少人都盯着她藏在裙下的三寸金莲和那绣鞋,眼光暧昧起来。
时三浓眉皱起,低问:“你确定?”
贺不丢沉吟,“我看见了。”贺不丢别的不提,他有一双常年作画练出来极善捕捉细节的眼。
时三低声:“你拆穿他,把看到的都告诉大伙。”
贺不丢退缩:“不成不成,这种亡命徒不能沾,沾上是大麻烦。”忽想起什么,又底气微壮,“你刚才也说酒有问题,你怎么不拆穿?”
时三浓眉愈皱:“这怎能一样?”
贺不丢也皱眉:“怎么不一样?同一件事,你两套标准?”
说话间又定一局。这局是郝戒要求改换掷骰子赌大小,风扶摇掷出了一柱擎天(三枚叠罗汉,面上剩一点,为最小)。
郝戒一开骰盅,碎片,零点!
风扶摇不甘地一咬牙,摘下另一只软缎绣鞋,精巧如月的小鞋子被她恨手一掷,香风带煞砸向郝戒头顶!郝戒偏头一躲,绣鞋接在他身后时三怀里。
时三:……
众人笑成一片。
时三耳尖发红,拿着那只绣鞋,神色倒是淡定:“船往极北开,不穿鞋恐要冻病。既然风姑娘的鞋传到我手里,我可否替姑娘一局,若我赢了,鞋还给姑娘,二位赌局就此终止。”
贺不丢吓坏了,拉住时三低声直道,“你没上过赌桌,你掺和什么!”
时三朝他一笑,“新手运。”
郝戒已听得一清二楚,冷笑一声,“好。风娘以为呢?”
风扶摇再输,已输不起,不是解罗裙就是摘罗袜。她秀致的弯眉微蹙,“有劳少侠。”
时三已走到她跟前。但她没穿鞋。地板冰寒。时三想了一下,道声“得罪”,把她连椅子带人搬起来,抱到了炉火边。
风扶摇美眸都睁大一圈,时三朝她晃了晃手里的鞋子,笑道,“我赢了就还给你。”
风扶摇心里怦地一跳。
郝戒待时三回到桌前,悠悠摩挲新换的象牙骰,“少侠打断我和风娘的赌局,按规矩,这局赌注要加码。”
时三爽快答,“可以。”
郝戒阴冷道:“我要你一条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