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傍晚席间听齐泉讲过萧师侄早年曲折经历,时三对这位师侄乖戾性情的成因就有了概念。
自小在暗娼馆长大,母亲早亡,老鸨留他一口饭吃是见他生得漂亮,当个苗子养。但他性情叛逆,不服管教,经常被逐出去露宿街头。十岁时他被封师兄捡回光明剑派收作弟子。十八岁不知何故又叛出师门,气病了师父。此后他弃剑修改乐修,九州游学,二十二岁成为辽东修罗剑派掌门罗王侯的军师。两年前,罗王侯病逝,罗媚的叔叔继掌门位,二十四岁的萧郁非重回北梁,拜入国师府。一年前,他又跟国师府闹掰了,离开神宗,返回辽东,辅佐作为总坛主的罗媚。
时三想,萧师侄脾气真的不好,罗小姐如此包容他,是真爱。
如果不是晚上赌坊那一遭,时三本打算对这个师侄保持一个不痛不痒的点头之交,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眼下。
扛着快雪剑跑路了。
师侄人不算坏,在时三从楼上栽下来的时候,贺不丢不会轻功,唐蜜和胡旋去猜酒了,原该在大厅交游的齐泉不知去了哪,总之,零个救兵。
萧师侄显然善心未泯。但被他吐了一身酒。
时三趴在被子上郁闷,这以后还怎么见面。狼狈,他把自己卷进被子滚啊滚,好狼狈。
“你看他那身衣服得多贵?”
“我看他那身衣服得很贵。”贺不丢最擅雪中送雪。
时三自被子里伸出一只食指:“一百两,我就带了这么多钱。”
“你去找齐泉借一下。不要看我,我也很贫穷的。我们画家都是这样的。”
时三捂着脸,弱小贫穷又无助。“问人都不知道他去哪了。”
此刻齐泉盯着蓝绿海水,“盘查整船人,一个一个盘,把黑衣人揪出来。”
最后时三把这一百两托人送去了,带了一封致歉感谢信。
被退回来。信也退回来。
时三彻底自闭了。
自闭了一盏茶。
爬起来,又是一条好汉。“没关系,山不转水转,早晚我能把这个人情还上,届时两不相欠。眼下,我先绕着他走。”
“你绕着他走,要如何把这个人情还上?”
“……”
洗涮更衣过后,喝了醒酒汤,时三擦擦他的小白靴,又可以干干净净出门了。这一天换了三套衣服鞋,现在又是白衣白靴。他的衣服不是白就是兰,因为他懒。
一出门,撞见隔壁的萧郁非,他居然换了身一模一样的紫衣。好家伙,他更懒。
没错,他们住隔壁。
时三真诚友善:“好巧啊,萧师侄。”
萧郁非看了一眼他那身白衣,眉尖蹙起来,又看了眼快雪剑,冷冷一笑,走了。
时三莫名其妙:“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见人穿白衣,还是不喜欢我的剑?”
“何以见得,你不要想太多,我猜他只是不喜欢看见你。”
时三捏眉心,“贺不丢,谢谢你的安慰。”
鉴酒小坊。
唐蜜他们还在猜酒,猜得热火朝天。人已微醺了。
“中了几壶?”贺不丢问。
唐蜜伸出一根手指。
“一壶?”
那手指摇了摇。
“没中啊。”
贺不丢笑得不行,被唐蜜糖葫芦砸了下脑门。她这支是夹水果的,刚买的,格外大。
贺不丢捂着头,“我来。”
他们虽说一贫如洗,但船上这些都可以随便吃随便玩,记账的,记在光明剑派。
贺不丢撸起袖子,稳妥起见,还是低声问时三,“你刚说他们作假,咋回事?”
时三提醒,“盖章的过程你见了吗?”
贺不丢想说,那是答案,怎能让人提前看见;但一细想,确实都在柜台里盖的。“有啥问题吗?杯子上桌前就盖好章,之后也没人碰过,怎么换?”
时三笑道:“上桌前就没盖过章吧。杨姑娘向皮家兄弟确认的时候,我听到柜台里有机括转过三次、轴承升降一次,只是声音轻微又被沙漏声掩盖。我猜他们有一套章在柜面下,临公布前杨姑娘才操作机括盖到杯底的。皮家兄弟不懂酒,排得胡乱,杨姑娘操作三次,剩下三杯就是随机排、碰运气,所以他们至少中三杯。胡掌门确认以后,杨姑娘没转过机括,只有一次升降轴承,所以我猜胡掌门全中——前期是需要让人看到奖励的,不然就没人玩下去了。”
贺不丢一算,这酒平均百两一壶,全错一次就是一千二百两,这一晚上还不知要有多少一千二百两。还是商人黑心啊,船还要开两天。
“那我有没有什么稳中的法子?我不想挨宰。”
时三笑了一下。
他抽出张废酒签,在背面龙飞凤舞写了两行字。挤到人前递出,“杨姑娘,你掉的酒签。”
杨雪何接过一看,秀眉微动,抬起美眸。
时三肘子拐拐贺不丢,“玩吧。”
贺不丢看他又看杨雪何,走起一轮。
排完之后他胸有成竹,主要是他信时三。
“全中!”
“真中啦哈哈!”贺不丢笑得满眼金元宝,唐蜜不知情,对他刮目相看:
“贺不丢,你这么牛哇!”
“一般一般,哈哈哈……”
半天没出全中了,人群都振奋起来,先前犹豫的人看过这么多轮,自觉十分有数,也纷纷报名。
天落起了雪花——并未飘下来。
雪花美丽的影子被放大投在地面的灯影里。
众人抬头望去,原来船顶结构如此复杂:最外层八角攒尖顶,顶心独立,可由机括升降,是个凉亭盖大小的顶棚;下一层为正常梁木;梁下为辟火海龙水云纹彩绘天花板;妙的是天花之上还夹一层独立的琉璃明瓦——此刻顶棚上升,天花开出小窗,琉璃瓦透出顶棚和边角绀青微红的天色。
雪在下。大厅里的西洋自鸣座钟“铛——铛——铛——”敲响三声。
人们突然看到四楼拐角处冲出一个人趴阑干处大喊:
“不好了,杀人了!”
.
舷窗洞开,风雪灌入。
窗外是漆黑的海涛声。
室内翻得一团乱,并非打斗痕迹,而是单方面的虐杀。
鲁大师脸朝右趴在地上的血泊里,银灰缎面袍子自胸前腹部被泅染得黑红,叆叇镜片右眼粉碎,碎渣扎进眼睛,血肉模糊。他的山羊胡子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头两侧的双手都盖在地上,左手底下是他用血留下的“木氵”两个字。这是他最后留给世界的讯息。
没有发现凶器,致命伤是胸腹两道剑伤。
时三浓眉紧皱,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人已死去多时却无法散去。
他们都站在房间外,不能进入破坏现场,听徐捕头说,案子很快就能破。
因为凶手留下了半枚鞋印。鞋底花纹被血清楚地保留在地毯上。血证。
徐捕头名徐行,二十五岁,孔武正直,干这行已有六年。他是随船的捕头,万剑山庄邀请他本来是以备不时之需。
徐行道:“各位不必紧张,是例行摸排,缩小搜证范围。”
二到四层是贵宾楼层,并非所有船员都能坐专属机械房梯上下出入。须有领班发的临时工作证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