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三此时发现,只有宾客中毒,那些船员船卫仆从都没事。
秦川被松绑后,站在那女子身后。薄雾渐散,女子的脸露出来,是冷冰冰的杨雪何。
很多人不可置信,怎会是活泼的跟他们玩一晚上猜酒游戏的杨三妹?
秦川给她搬来一把椅子,她随意地翘脚坐下,一队船卫从走廊涌入,很快把无力行动的宾客都控制起来、收缴武器;时三听出不止这一层,四层都动起来,想必每层都释放了毒烟;风花云三姐妹被扶起来,几个花奴搀扶她们回房休息,时三盯着她们无力的背影看了片刻,想明白一件事。
他拿出手帕把右手擦了,四下一望,贺不丢唐蜜他们在最前头,自己离得近还能说上话的只有萧郁非了。
他很配合地接受船卫的捆绑,然后往萧师侄那边挪。
萧郁非也很配合地被绑住手,时三没想到这点上他们倒很一致。不少玄门人正激烈挣扎,还有试图运功解毒被反噬得吐血者。
时三挪动到几步之遥,低声:“噗嘶噗嘶~”
他看不到背对他的萧郁非翻了个白眼:“说。”
“烟雾只是药引,关键在酒里。”
萧郁非脑中一捋,“你没中毒。”
时三微笑:“不愧是你。萧师侄,我现在是全村的希望,但我剑术所限,需要你帮助。”
“有人说打死不用我帮。”
“啊,师侄,这是一个误会。”
“求我。”
时三耳尖红了一片:“求求你。”
萧郁非很想看看他什么表情,跟他背贴背都能感觉他在红温。“……这么没骨气吗?”
“人要先有气,才能有骨气。”时三心知他已同意,不再浪费时间,将计策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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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花奴跑出来,悄声告诉杨雪何,她的三个姐妹一人点了一个男人,求她放他们一命。
杨雪何一听,脸白得像雪,眼瞳黑得像鬼,恨铁不成钢道,“后两个放了,第一个不行,我怕他碍我的路。”
花奴领命把李是、高情带下去。剩下那个正是时三,风扶摇想保他,时三心领了。虽然他眼下有点忙,但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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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三顾涌走前,萧郁非长腿一屈,踩住了时三衣衫后摆,时三没扑腾出去,回过头,低声:“干嘛?”
萧郁非一伸一屈长腿大喇喇坐在那儿,抬着下巴向下看他,“我中毒了,怎么解决那个人?”
时三绑在背后的俩爪抓住衣摆一点点揪出来,“你自己想办法嘛。”顾涌走了。
萧郁非看着他背影,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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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层的疍民船工第一次来灯火辉煌的三层,悬空大厅隔着白玉雕栏向下俯瞰,纸醉金迷流酒香江珍馐砸地,浮华极奢如金色梦影尽收眼底。回头是遍着朱紫的贵人们散坐一地,沦为这些昔日奴仆的阶下囚,行将死去。
船工们大多数不知如何描述眼前感受。不真实到荒诞。
时三感觉到船可能是停了,随波逐流的状态与傍晚停下那会如出一辙。
远远听到杨雪何问:“齐了吗?”
秦川道:“五百二十三人,每条船挤挤刚好。”
时三瞬间意识到杨雪何想干什么,虽然有个关键点他没想通,但对“木氵”他产生新的联想——希望是他误判,否则情况比他想的更糟糕。
“杨姑娘,你们下船以后就要过隐姓埋名的生活了,没有户籍,在大昱寸步难行。”时三的话引起所有人注意,“我有一计,助你们今后也能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
此言一出,杨雪何美眸一闪,审慎地遥遥看向时三,“你说。”
“请近前来,我只说给你听,而且我有条件:放了我们光明剑派的人。”
众宾客虽药效所致渐渐沉寂倒地如一排排码好的富贵罗虾,但听了这话,都扑腾起来!
“时少侠,怎能如此!”
“时少侠,也救救我啊!”
“时少侠,我们五鹤门与光明剑派素来交好,你可不能不管兄弟门派啊!”
“时少侠!”
“时少侠!”
……
一排排虾腿都在划游。
杨雪何走过来,身后跟着秦川,时三也大虾般捆卧在地板上,杨雪何蹲下身,“这倒不难。”
不可再等,时三“啪”地弹起掠走杨雪何!他袖子里的小花铲锯开了绳子!
秦川失惊!再回头时三已挟持杨雪何到白玉雕栏前,他掌中一吸,快雪认主,“唰”地飞到掌中!
剑鞘上半干的血迹蹭到杨雪何脖颈,她突然歇斯底里挣扎尖叫:
“别碰我!皮家贱种的血,别碰我!”
时三一懵,差点把人放跑了,赶紧鞘一扔,刃架住她:“别乱动!”
秦川带人不敢乱动,时三掌中拍出颗褐色药丸直入杨雪何尖叫喉咙中!
杨雪何咕咚咽了,镇静下来,蹙眉道:“这是什么!”
“光明剑派的半刻散。喉咙里有血腥味吗?这药发作很快的。”
秦川等人想上前,杨雪何抬手止住:“你要什么?”
“让你放了所有人不可能。我要一个理由。”
杨雪何一听他这么天真,眼神示意秦川去拿人质。
“没必要。我说过没指望你放所有人,你杀一个两个还是二十个于我都一样。可你不一样,你只有半刻钟了。”
秦川直接抓起贺不丢,剑刃相抵,“杀他也一样吗?”
贺不丢大义凛然道:“小十三,别管我,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时三沉重点头,“对不住,老贺,一路走好。”
贺不丢当场哭了:“你来真的?”
秦川一懵,在犹豫动不动手间,唐蜜麻沸针袖中发出,秦川登时倒地!
贺不丢连滚带爬缩回唐蜜身后。
杨雪何冷冷道:
“他们中了九香消,没解药一样要死。”
时三思考片刻,“我跟你换,你交出解药,我也带你回房拿半刻散解药。”补充道:“别想让你的属下去搜,不懂毒理的人找错药你就没命了。”
杨雪何道:“你以为有解药他们就能活?不怕告诉你,船上藏满火药,而且你找不到,再有一刻钟就要爆了,我们的人基本已经坐上救生船离开,只剩一条船还没走。而你们这么多人,疏散都来不及。”
感到时三明显一僵,杨雪何又道:“你不蠢,你救不了所有人;交出解药,我放过你们光明剑派的人,救生船给你们留几个座位。”
时三浓眉紧皱,“你和皮氏兄弟究竟有何过节,为何要他们死无全尸?”
杨雪何发起抖来。“我有今天,全拜他们所赐。”
躺在地上闭目养神的胡旋睁开眼睛,“这件事确实不能怪三妹。”
杨雪何九岁那年,家里欠了皮氏商队的债,被抵押卖给花大娘。爹妈只得这一个闺女,本来不愿卖女,签的活契,讲好四年赎回来。岂知到期时花氏皮氏不认,将她爹爹乱棍打成重伤。她娘气得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他爹爹告到官府,皮氏贿赂狗官,反而判她爹寻衅滋事。她爹死在牢里那晚,她被皮氏兄弟破了瓜,那年她十三岁。
皮氏兄弟不分床,数年之间,她明面是花魁,背地里是他二人的玩物,又被送给皮氏勾结的各种权贵把玩,见惯了金光璀璨之下最肮脏最卑劣的一面。
时三心中五味杂陈,“鲁偃也该死吗?”
“他不该死吗!”杨雪何尖锐道:“他造的船要沉了,他让这些人替你们这些权贵送死!”
她指的是眼前最后一批船工。
时三声音滞涩,“杨姑娘,你再看看场下,其中不乏侠义之辈、国家栋梁、玄门砥柱,我能理解鲁偃的选择是在他角度的得失取舍,虽然我不……”
“你一个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杨雪何尖声质问:“你出身名门,身份高贵,从小享受阖派资源托举培养。是,我听说你救了人,但你的才智胆魄、君子德行,哪一项不是名师悉心教导,不是你从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藏经宝阁里学来的?”
“可他们呢?他们去哪学这些?”
时三沉默。与眼前这些人相比,他从小生活得无忧无虑,没有面对过生存的压力;他书虽然读得不多,最爱看的都是些佛道故事小画书,但那是他懒惰,不是没有经典可读。他这样一个不着四六的人,也马马虎虎可以独立行走江湖、头顶青天。
可眼前这些被生活重重压弯脊梁的人——
船上还载了货,所以有一部分是苦力。
下面多是风吹日晒的黝黑疍民,再有就是经人倒卖换钱还债的苦命人家孩子。
“为奴为婢,为娼为妓,他们有得选吗?那些达官贵人,哪个人手上沾的不是我们老百姓的血泪!”
“我憎恨权贵。”杨雪何一字一句诛心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