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太子,他面上巾帕虽然摘了下来,脸色却白得吓人。程析忍不住问:“殿下,出什么事了?”
太子摇了摇头,含混道:“无妨,只是我方才……好像见到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许多男男女女,个个面色惨白,张着血盆大口,冲我哭诉着什么。”太子鬓角冷汗点点,惊魂未定道:“我没有听清。”
话没说完,大约是怕极了,他又把那方巾帕捂回口鼻上,呼吸急促。
不用太子再说,想必是阴雨天下,凶宅里的纸偶又动起来了。
程析有些不放心,于是先驱车跟在太子的马车后头,一直把人送进了他们暂居的宅院。
高力士送太子下了车,关闭宅院之前,只见他忽然转身对程析道:“太子为何会见到鬼?”
程析不知如何解释自己拿凶宅当球场之事,只得含混道:“没有阳光阴气重,即便是没有灵视的人也能见到些不干净的东西。”
高力士摇头:“某问的不是这个,仙人袁天罡曾说,脚踏七星之人身上龙气环绕,自出生之时鬼神便会退避三舍。唯有身子虚弱时……”
他说到这里,便不说了。
程析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再想起李二傻子往后的结局,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
他道:“太子这样仁善,怎会不是真龙?想必是这回的冤魂厉鬼太过猖狂,又恰逢太子近几日劳累,这才看见了不干净的,不必往心里去。”
高力士皱眉点头,只道:“罢了,今日之事决不可外传。太子暂居之处就在这里,你且记下了。往后若有急事相商,叫人来传信便是。”
从太子宅院出来,程析立刻折回凶宅球场。
可到了地方后他把异能量探测视野的灵敏度调了又调,仪表盘上的阴气浓度始终微弱得很。
太子先前分明说见到了厉鬼,就算他程析驱过一次,导致这些鬼一见他便躲,阴气浓度也不至于低成这样。
偏偏他自己没有灵视,只能在场里来回打转看数据。他暗自叹气,心想:要是把李玠带来就好了。
正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探测仪忽然“滴”了一声。
他顺着导航摸过去,只见是角落里的一片杂草,阴气在那里有微弱的聚集。
他刚想抓把糯米撒过去试试,耳边响起一道细细的声音:“等等呀。”
程析的鬼语虽差,这样简单的话还听得懂,便也用鬼语回道:“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叫我等等?”
等了许久,没有下文。
他只好朝阴气最重的地方伸出手,尝试一点一点摸过去。只是对他这样的没有灵视之人来说,眼前只有一片杂草。
摸索许久,指尖忽然碰到了什么,像是张纸片。
捏住它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顿时变了。
院子变回了他与李玠先前来探险时的模样,只是原先散落满院的纸偶,此刻个个身首分离,甚至有些碎得不成人形。
夹着雨丝的风吹过,几颗纸人头和制作粗糙的大袖在地上滚动不止。
更诡异的是此处的墙上、地上、廊柱上,也处处写满了暗红色符文。程析粗粗扫过去,大半都看不懂,只能猜出是些镇压邪祟的。
他飞快地眨眼截了图丢给信息库识别,识别出来的也是一团乱码,显然这些法诀大半已经失传了。
他思索片刻,忽然觉出不对。
这些符文有几处让他眼熟得很,细细一想,竟和他先前在祝红玉床板底下见过的咒文十分相似。
这场景一闪即逝,他再低头,自己指尖捏着的是一小块鲜红色的纸片,材质与先前的纸偶一模一样。
纸片上阴气微弱,大抵是附着一缕小鬼碎魂,正瑟瑟发抖。
程析收好了纸片,回到住处时雨已经停了。
今日这场急雨来得突然,他怕李玠这个病秧子着了凉,一回来就忙着烧热水,一边把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那宅子里的鬼,我用撒豆成兵破了大半,也撒了糯米,可也只是镇住而已。”
他搬起一桶热水倒入浴桶:“对付地缚灵,要么用狠毒的手段彻底灭绝,要么就得化解它们的夙怨。蹴鞠赛的时候它们还能勉强显形,太子殿下就是那时撞见的。”
“可雨一下人一走,它们就被除得几乎灭绝。观赛之人的阳气只能镇压,消灭不了已经成形的阴灵。究竟是谁能在这么短的工夫里把整座凶宅清干净?”
李玠道:“比起是谁能在这么短的工夫里动手,不如问对方为何要对这座凶宅里的地缚灵动手。”
程析叹气:“看来是我们疏忽了,先前查凶宅只当它是寻常鬼屋,光顾着玩得高兴,没仔细深挖它是怎么变成凶宅的,失败失败。”
李玠却问:“你那时玩得很高兴么?”
程析自然答道:“很高兴啊,逛了新地方,看了纸偶小剧场,还是和你一起的。”
他不过随口一说,李玠却扭过头去,低声道:“我以为你只是想去做田野调查。”
“一开始确实是想做田野调查。”程析笑道,“和你在一块儿也的确开心,这两样又不冲突。”
李玠点了点头,程析不知为何竟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高兴。
这人依旧像平时一般冷着脸,唇抿得紧紧的,这一点微不可察的喜悦神色就给那张俊脸添了许多生气。
程析忍不住偷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倒完最后一桶热水。
他嘱咐道:“水好了,你把衣服先脱了,等下我扶你沐浴。”
等他把水桶收拾好回来,却见李玠还是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怎么了?”
程析知道李玠洗澡时不喜欢旁人在边上,便体贴道:“你把湿衣服先给我,我好拿去烘干呀。放心,你洗的时候我不进来吵你。”
李玠听了,只皱了皱眉,仍旧不动。
程析见他这样,不禁有点糊涂,他心想:不是说古代贵族都能在下人面前坦然宽衣么?李玠怎么不这样?
转念又想到李玠自小百鬼缠身,起居饮食本就少有人伺候,顿时又生出几分怜惜:“不如这样,你要是没力气,我帮你脱便是。”
他很自然地走过去,想替李玠把外袍解下来。谁知李玠却像避之不及似的,抬手攥住了领口。
李玠低着头,程析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见一双长睫颤抖不停。
“怎么了?”程析问,“是觉得不好意思吗?”
李玠忽地道:“可是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的表字是什么。”
“啊?”
程析早习惯了李玠时不时冒出些离谱的问题,但听他又问这个自己作为现代人没有的东西,只得搪塞道:“这个……我说过了,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嘛。”
李玠却道:“若你我不能以表字相称,那你先前为何说那些话?”
程析问:“什么话?”
只见李玠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有些气恼。他抬起头,目光森然望着程析:“就是今日在卷宗室,你同我说的那些。”
“几次三番待我如此,你究竟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