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崇义一愣,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载元淡淡看了他一眼:“字面上的意思,是谁同你说,我和大明允是朋友的?”
乌崇义理所当然道:“大明允先前送你的那支玉笔成色上佳,就是我陪他一道去淘来的。他寻到这东西不容易,费了好些心思呢。若不把你当朋友,怎么也说不过去吧。我看不光是朋友,还是顶好的、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说得坦荡,崔载元的脸色却扭曲了一瞬。
崔载元起身,神情冷淡道:“他把我当朋友,所以你便认定我也把他当朋友,是吗?”
乌崇义见他语气陡然焦躁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只得讪讪道:“对、对啊,我们渤海人有三条守则,头一条便是别人拿我当朋友的话,我必定也拿他当朋友。情谊这东西向来是两头的……”
“你们渤海人的规矩,放到哪里都作数么?”崔载元打断了他,“这里是大唐国子监,全天下的顶尖文人学子聚集之处。对留学生更是严苛,次次考试都要排名,若是谁的名次一直落在后头,那他随时可能被遣返回国,多少年苦读的心血也全都付之一炬。”
他道:“即便如此,你也信此间会有真正的情谊?”
乌崇义答不上来。
崔载元把散落的书卷收进书箱:“你觉得我和他是朋友,那我不妨告诉你,大明允的想法与我确有几分相似,因此课余能说上几句话,可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是新罗五头品出身,幼时学的不只是诗书礼仪,还要学怎么同更上头的贵族打交道,学习在他们面前如何进退才不算失礼。还要学怎么让底下的平民农户服从我,做活不偷懒,按时交租。只要我一懈怠,我的家人在贵族面前便抬不起头。我每日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些,然后才轮得到诗书。”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乌崇义:“新罗人多地少,我可不像你们渤海贵族,只顾每日喝酒打猎,从来不必为生计发愁。”
“更不必说你们生下来便学汉文,大唐风物于你们而言同母国也差不了多少。我们新罗人是不一样的,哪怕写的同是汉字,于我们也是另一门话。要想读书,就要比旁人多费几倍的力气,想进国子监,就要和十几倍的人去争。”
“单论成长之处便是如此不同,你凭什么以为我和大明允会是你想的那种生死之交?是那样亲密无间的朋友?”
乌崇义被他问得退了半步,不由得结巴道:“可、可若不是极好的朋友,那支笔……”
“不要再提那支笔。”
提到此事,崔载元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怒意来。他合上书箱,看都没看乌崇义一眼,便转身走进了雨里。
另一边,程析已经驾上马车,一路往球场赶。
虽说凶宅已经被改过,但程析自知自己驱鬼功夫还不到家,宅里的冤魂只是白日不出,其实没清干净。
所以他才立下规矩,若赶上雨天正在比赛,也要立刻停赛清场,免得阴气聚拢,冲撞活人。
这条规矩他没向任何人解释过,知道人多的时候阳气旺,本就能冲散不少阴气。
可今日太子和高力士也在场观赛,按理会走得晚些。人一散去,难保不出意外。
赶到凶宅时雨势已经小了,场边的旗帜帆布湿淋淋地垂着,大门洞开,观赛的人和参赛的学子都已散尽。
一辆马车正从门里缓缓驶出,车驾华贵,正是太子假扮李玠所乘的那辆马车。
此处正是个十字路口,两车之间隔着半条巷子。程析刚想驾车过去,听见路口另一头传来车轮声阵阵,有辆马车驶了过来。
他下意识勒马避让,却听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小少年声音:“咦,这不是程析吗?”
程析心里咯噔一下。
循声望去,只见那车的车帘掀开,钻出一个小脑袋来,正是杜甫。
毕竟是神童,和程析统共只见过两回,就一眼便认出了。杜甫扒着车窗道:“你也来看蹴鞠吗?我求了爹许久才能来的,谁知刚来不久就下起雨来,球也看不成了。”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太子所在那辆马车上,眼睛一亮:“咦,那车里可是李玠哥哥?太好了,我正好有几首诗,想请他品评品评。”
程析头皮一阵发麻,忙道:“别别!天还下着雨呢,你当心淋病了,还是改日再说吧!”
杜甫却不听,伸出小胖手戳了戳给他驾车的家丁。那家丁立刻从车厢里拾掇出一顶斗笠给他戴上。
杜甫戴上大斗笠,神气道:“这有什么,雨又不大,我戴个斗笠便是了。”
这话一出,在场有三个人同时慌了。
真正的李玠此刻还在太学里,程析的慌张自不必说。而太子此番是秘密回京,定然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高力士一时也没想到会生出这种变故,拿不定主意,只把马车停在路边不动。
程析连忙道:“不不不,还是别了!你若是有什么事,之后决赛还能再见你李玠哥哥,等决赛完了再说。”
杜甫见他再三推脱,越发奇怪:“可到了决赛李玠哥哥说不定有事要忙,我一年到头都难得见他一回,只过去同他说两句话就走,不妨事的。”
说罢,竟自己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还看了高力士一眼,疑惑道:“咦,这是你们新添的侍从么?从前怎么没见过?”
说着便要去敲车厢:“李玠哥哥,是我,我是杜甫呀。”
手还没敲上去,程析已经跳下车,快步挡在了他和车厢之间,勉强笑道:“这会儿不能同你李玠哥哥说话……”
“为什么?”
“那个,因为……”
程析心一横,张口就编:“其实你李玠哥哥染了时疫,近来不好见人。”
杜甫一听,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只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他指着高力士道:“既是时疫,那他为何还能在李玠哥哥身边待着?他不怕么?”
程析有气无力道:“他身子壮,有肌肉呀,这才没事的。你看看你哥哥我没什么肌肉,出门都不敢同你李玠哥哥坐一辆车。”
杜甫“哦”了一声,又道:“可我觉得我也挺壮的。”
这话倒不假,半年不见,这孩子个头窜了一大截,更结实了。
程析道:“再壮也是个孩子,你及冠了么?没及冠就改日再说。”
杜甫顿时不高兴了,但他脑子转得快:“等等,既是时疫,应当闭门不出,为何还要来球场看球?”
说完,他捉着程析袖子,冲着车里连声问:“李玠哥哥,你听得清我说话么?”
太子和李玠的声音全然不同,自然不能答话。
见车里没有一点动静,杜甫脸色一变,走过去要看个究竟。
“卧槽!”
程析伸手要拦,偏偏雨后地上湿滑,他一连滑出三步才没摔倒。
等他稳住身形,杜甫已经掀开了车帘。
完了。
程析心如死灰。
可杜甫掀开车帘,脸上却浮起一阵失望。
程析跟着看过去,只见车里坐的人脸上盖着一方巾帕,把他的五官遮得严严实实,真像是染了时疫的模样。
杜甫这帘子一掀,那人便捂着脸咳个不停。
与此同时,高力士也大步走了下来。
高力士脸黑如罗刹,往车前挡着时简直要吃小孩一般。
杜甫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犹犹豫豫道:“那,李玠哥哥,我下回再来看你。”
好不容易把杜甫送走,程析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