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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来读小说网 > [秦]知我罪我 > 第1章 荧惑守心

第1章 荧惑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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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梦,一个死人的梦。

梦几回,天上葬神仙;梦一场,后人的记载——史页翻开,撇墨画字:“始皇帝三十六年,荧惑守心。”

嬴政的识海刚从混沌变为朦胧,就听那暮声隆隆刚呼月出。

渭水河畔的农人,便踩着这隆隆夜潮声,牵黄犬带锄归。

可瞧着两只彩蝶绕着铁质锄头舞翩翩,原是因这锄头未抹干的泥里,还陷着几瓣红荷。

彩蝶一闪一闪振翅间,渭水的粼粼波光,也从红霞涟滟,转向素素清辉。

农人回到村邑,将铁锄归还乡仓曹时,还欲送一担刚锄的荷藕给仓曹吏。

仓曹吏挥了挥手,笔尖在小木板上登记勾画后,就招来仓隶臣,把铁锄收归储仓。

“吱呀——”

农人推开屋门,放下担子捶肩。

正处仲夏,家中妻小将晚食搬来庭院,正分着碗筷。

“这季的新藕,你明日上县去,看着能不能卖进市?”农人坐下,扒了口黄粟。

“不能的话,回来后就给阿父岳丈与大兄大姊家都送去些吧,别给烂在家中就成,郊野池塘里多得是。”

秦律,男子及壮,必与父兄分异别居。

农人与妻小就是一户,再无旁人。

“行,那你给这两小子喂饭,我再去煨节新藕——给你多加个菜。”妇人舀了勺藜藿(野菜)羹进农人陶碗。

“我妻爱我!”农人爽朗一笑,手一伸,就给妇人发髻上簪了朵红荷。

妇人手碰上莲瓣,轻笑啍了一声就入里屋了。

农人向家中小子招了招手:“阿典吃干净你碗里的再去玩!”

阿典本该叫阿正,取正月而生之意,但由于要避皇帝之讳,更为阿典。

农人原也不懂怎么避讳更名,瞧着乡吏的里正是因此改为里典的,就学了去。

阿典努了努鼻头,手中还拿着一把小木剑在乱挥。

他以后可是要去做大秦锐士,封万户侯的,都怪这家中恶犬,狗仗人势的在乱吠,阻他出门归队什伍!

可小万户侯出师未捷,拿着剑与恶犬相斗才三个回合,就大败溃逃——举着剑被恶犬追着跑。

木剑指月,像把敲音的槌(音同捶),直敲在天上那轮玉盘上。

“不要敲我的玉盘,都要被你砸碎了!”家中最小的女儿才刚会说话走路,一跺一踩地去推兄长。

“略略略!”恶犬被幼妹吓走,阿典又神气了,做起鬼脸。

“你俩怎么又打起来了!”妇人端着藕汤出来了,夏荷的清香溢在夏夜的庭院里。

她抱过小女儿,拿下鬓边红荷逗弄。

小不点马上就忘了她天上的那轮玉盘,抱着红荷“咯咯”地笑,没看见父亲给母亲添了碗藕汤:“今夜可真亮堂。”

“是啊,你看那颗星,比月还亮。”

农人一家团聚,晚食消遣间,也不免要赏赏这皎皎圆月、荧荧明星。

只可惜这样美的夜晚,某些人难以欣赏,犹其那一星象,直让他们头皮发麻,冷汗凉背!

这是天下初并的第十一年,这是百年难遇的大凶之兆。

这是咸阳宫中,专责占星望气的方士们,拿着星图帛书,仰头低头,比对一次又一次。

“前辈,这‘守’是何意来着?”

“竖子!可是从儒生那学得天文术语,竟连‘守’都不知道!”

中年方士平时脾气也不会如此暴躁,但他现在手指都打着哆嗦在掐算,还要紧盯着星图,根本顾不上那发问的年轻方士。

幸好还有一白发苍苍的老方士,体谅这年轻方士,是因急补一波术士入坑后的缺位,才被塞来的,自然不知甚多。

他便抚着长须悠悠解答:“是说某一颗星子,在别的星域处徘徊不去,以客犯主,似欲鸠占鹊巢。”

年轻方士作揖谢过,又指着星图问:“那这大火星乍明乍晦光荧荧,似天有惑意,可是称作‘荧惑’?”

老方士“嗯”了一声,点点头后便回了内殿。

而年轻方士猛地望向天空心宿处,瞳孔猝然微缩,上下排牙齿不受控地打起来,星图帛书都差点掉到地上。

“啪!”

好在被他一把拍住,可又因太急,手指直接插进了帛书经纬。

裂帛声在空庭处极响。

他再不懂天文数算,也知道,那东方七宿中的心宿,因似苍龙心脏,对应人间君王。

这是荧惑守心,多谶预人主岁寿不永。

若往前倒二十年,彼时诸侯林立,人主何止十数?

士人们怕是掰着手指头,数一数哪国国君年纪也到了,就会对月还酹一樽浊酒,在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君王之寿,竟真有天象来应契耶?”

“噫!如此之世,如此之君竟能得此‘幸’,何其谬哉!”

然当今天下,尽归一主——嬴政。

这位大秦皇帝若将崩,那有天象作异为招魂幡,引神仙升天送葬路,不是应该的吗?

可皇帝他慕真人啊,私下里以真人自称也已经许久了,只因听方士说,那真人不老,岁与天地久长。

所以不仅是士人不敢多言语,现在方士们亦满是踌躇。

诶,你说,什么叫荧惑守心啊?真是玄里又玄,难以参透啊……

好在御吏大夫冯劫眼监八方,还在乘星夜上书——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

始皇帝?

嬴政睁开眼,指尖夹着那片奏事牍,这字迹熟悉,这遣词倒真没规矩。

他还没死呢,怎做上始皇帝了?②

他本欲持近细看一番,可不想,跽坐僵直,手也不由他心,帝令已然批复。

御史们拿到批复就赶赴东郡异石处,逐一查问当地相关官吏与黔首。

谁料皆言不知!

诏书再下,官吏待审,黔首放归,而石旁作乱惑言者,尽诛之,再燔销其石。

大秦的国家机器在嬴政手上依旧高效运转,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但章台殿外的宫铃被风吹响时,他总会从堆积的案牍里仰头,向窗外愣神一刹,他好像忘了些什么。

蹙眉回神,待一日公务事毕,窗外天际已烧红,章台殿内也才闻嬴政吐息:“漏刻几何?”

“禀陛下,漏钟博士方才报时,酉一刻(17:00)。”

赵高趋步上阶,跪于茵席,为倚靠凭几闭目养神的嬴政按压太阳穴。

力道舒缓,直至肩颈,当然,还要聊点乐子:“陛下去岁在兰池,命兰池丞用兰草与荷华(荷花)喂饲鱼苗……”

“嗯……”嬴政懒懒一啍。

“臣闻十八公子戏兰池时钓得两尾,仅切为细脍就觉鱼肉清香……”

上卿蒙毅出声打断了赵高:“难怪食官刚才进告十八公子送来十二尾山阴县鲈。”

“因山今鲈素细养在兰池,而陛下又喜此鱼,以为是陛下今夜欲用此作膳”(山阴县今钱塘江)

他正领着尚书吏们整理案牍,向嬴政作揖后,仰身一笑:“然食官不敢私揣陛下之意,请毅来探探口风。”

除嬴政特意剔出的一卷奏牍仍留案上,余者皆分类录副,原件收入布袋,待明旦发付丞相府或相关官署。

嬴政懒得睁开眼:“也是要入秋了,鲈鱼将肥呀,甚美。”

蒙毅转身,朝殿外点了点头,再转过身来,只见丹陛上的皇帝,已斜倚凭几,手搭在曲起的膝上,还在想着那鲈鱼。

“真人还是喜吃鱼丸,鱼生寒凉不利长生,胡亥那竖子年尚轻,偶吃一二不打紧,毅可莫学!”

“那陛下今夜是想吃鱼丸还是鱼生呢?”

蒙毅故作惊讶,身子已往殿门探:“食官想着已跑远了,毅得马上追上去!还望陛下明示呀!”

“好吧,真人也馋这点少年滋味了,不用上卿废腿了?”嬴政挑着眉毛睁开了眼,用手指虚点丹陛之下,在行僭越事的宠臣。

待蒙毅作揖谢罪后,他又闭眼揣手,享受近侍寸劲独到的按摩。

嬴政声音依旧懒着:“中车令,宣七十东方博士,言朕去岁所养之鱼已肥,特举夜宴。”

“唯。”赵高的笑容依旧十分得体,但他有个疑问——

“还问陛下,公子胡亥钓得那十二尾是制为鱼丸,每位博士分一粒吗?”

嬴政是个爱享受的,有什么喜欢的衣饰饮食,都不吝与亲近之人分享。

但他一开始只是想炫耀并分享自己的养鱼之成,倒真没注意这个。

皇帝夜宴上,每位博士只能分得一粒鱼丸,这不丢份吗?

嬴政想着这场景,扶头低笑,改口吩咐:“去岁问郡县瓜果鲜鱼时,不收了几十尾二千斤大鲛养在渭水吗?

“以鲛鱼作生脍,宴众博士便是。”

赵高躬身再问:“那十二尾山今鲈是作?”

“制为鱼丸分予宫中那几个小的吧”嬴政单手揉起太阳穴。

“宫外的公子公主,明日吩咐兰池监,各送两尾山今一尾鲛——兰池荷也尽熟了吧,将莲子去芯各府送一斗。”

“公子胡亥那?”

“他才多大,也鱼丸。”

天已全黑,淡月疏星绕咸阳。

峨冠博带入殿来,章台夜宴笙歌扬,方士献书朝丹陛——

“陛下,这些图册简卷是臣等经年所成,特请陛下赐嘉名!”

方术之士,简称方士。

他们以阴阳五行数算天道鬼神,很得皇帝喜欢,在博士中最为显赫。

但因前两年,眼看着以卢生为首的方士,不止欺骗皇帝,还聚众460人惑言黔首,终于得了个一起埋大坑的应有下场后。

方士们就不敢再大谈长生不老药了,加紧地将天下山川与百神繁灵一起载图录谱,制成文卷。

现在终于有所成,这几册《山经》《海经》就忙不迭荒地被献宝似的呈来,以求嬴政能侧目了。

神灵关乎祭祀,山野之中,黔首可能只是面上威惧官府,但绝对是打心底地敬爱信奉他们那旯旮里的野神土灵。

甚至,躲着官府行人牲淫祀。

这些“奇祠”在秦收天下后,一直是被严打的。

可天高皇帝远的,彻底禁绝是说笑话。

秦人先祖伯益,跟着大禹一起治过水,秦人自然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

嬴政在一手抓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一手抓废分封立郡县,一手抓收百越驱匈奴外。

还留了一手,准备将天下神鬼祭祀规划进同一个系统。

比如嬴政当年即皇帝位择水德,也是有想为黑帝立威严的原因。

因为五帝里炎黄青白帝,秦都早有专祭之祠,独少黑帝。

嬴政通过水德立天下,将黑帝点出来,秦天下内五方五大神就平起平坐,相互和谐了。

五帝既是上帝还是祖先神,代表秦保留多神崇拜,宣告五方的神祀都被包容,有利于秦的“一天下”。

当然,嬴政并不喜欢用鬼神之说统治他的天下,虽然抬了一手黑帝,但秦境内现在都没有一坐官方所立的黑帝祠。

二十八年,嬴政泛舟大海,还当着众臣与百家博士们,把假威鬼神的五帝三王一块批了。

“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远方,实不称名,故不久长。其身未殁,诸侯倍叛,法令不行。”

而除这些远古先圣大神之外,名川大山亦是天下之人常祀的对象。

所以嬴政更河名为德水后,又封禅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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