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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荧惑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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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水一贯东西,象征东西方之人共饮一脉水;

而泰山是东方重要神山,嬴政自西方来,以东方之礼祭祀,象征秦同视东西,绝无轻慢歧视之说。

上帝、山川,是人主才能祭祀的最高神祇,嬴政定下了祂们在皇帝之天下的所享之尊仪,那新的鬼神祭祀格局也就差不多定了。

其余的杂鬼繁神,就该是这些出没在四海八荒里,寻长生不老药,兼以采风各地神仙事的方士去整理了。

皇帝最终批审就行。

这也是嬴政在送了460名方士入坑后,还留着不少方士在咸阳的原因。

那些简卷帛图,嬴政略一翻过,浅笑,这些方士在惑言一道上还真是有些本事的。

这些神鬼精怪倒像是真存在似的。

但也就是要这样的,耕夫织妇听得懂什么知乎者也?还是要这精怪离奇的勾耳。

等三公九卿与百家博士议出一个具体章程,就下放郡县,让基层官吏慢慢移风易俗就是。

所以嬴政让蒙毅将这些书收入咸阳宫,再向方士们点了点头:“山与海岂可割裂分册邪?算成一著,待成,合称《山海经》罢。”

“唯。”

方士们列席回座时,挑眉摆袖,好不意气,看得以齐鲁儒生为主的文学之士们皆咬磨起后槽牙。

但一怒之下,也只能怒一下了。

虽然他们瞧不起方士,可这些儒生在秦宫,和方士有什么区别吗?

好歹方士早年还能四处开屏,用他们那“五德终始说”,为秦辨代周的正统性。

而如今秦天下已安然十一载,方士自也没了用处,故而皇帝两年前想怎么坑术士,就怎么坑。

他们儒生呢?所崇之周礼,所学之经典皆是立足分封之术。

皇帝是要废分封设郡县的,这不就得废周礼焚儒典嘛。

三年前烧起那把大火的皇帝,现在还坐在丹陛之上。

而儒生们坐在丹陛之下,腿依旧软,好在还能撑着眼前的桌案坐直身形,以免御前失仪。

就在他们整理仪态时,佩带彩绦兰草的宫人流水一样划入殿,屏风后,吉金编钟玉编磬,丝弦颤颤音绕梁。

夜宴起!舞姬优伶蜀锦衣、红荷冠,响屐踏踏摇铃晃,手掐雉羽与鹤旋。

夜宴起!一尊大罍溢九酝,一盘水陆罗八珍,洞庭橘金,天池鳞白,何不饮?(罍音同雷,酒器)

可儒生只觉音无聊、舞无趣、食更无味,眼中移不开侏儒与方士们的一唱一和——他们!竟还能讨得陛下一笑虚碰杯!

儒生们左右忙对视,挤眉弄眼恨恨啧,钻脑想过,忽悟了!

《诗》虽已不可聊,还有《禹贡》呀!

秦是以功论爵的,不管是方士还是儒生,于秦天下都是无功的。

之前他们无功受禄,居博士位而议天下事,因此飘飘然以为皇帝与过去的国君一样好糊弄,结果就是被陛下各赏了一巴掌,从此紧皮噤语。

但方士与儒生都是东方之士,皇帝设七十博士让他们东来居咸阳宫列座,必然就是要用他们的。

秦一天下,需要东西方融合,所以皇帝岂会尽灭之,又岂会只让一家之言尽充庙堂?

方士们都是邹洐之徒,阴阳五行术不得用了还可以将邹洐的《禹贡》“大九州”增绘成《山海经》。

邹洐也曾是孔子之徒啊,那《禹贡》他们儒生怎说不得了?

儒生们便立马采九州风物,并言尧舜禹三代事来推杯换盏,不着痕迹地为皇帝称颂,一时夺过夜宴话头。

等他们言到大禹治水,斩鬼神铸九鼎时,方士们马上掐上来,侃侃起山中鬼怪海外神仙。

大殿之中,方士与儒生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真真是舌灿莲花,口若悬河,好不热闹!

一片喧杂中,舞姬与百戏们都已退下,而乐伶们意犹未尽,操一曲《高山流水》,以配合名士激辨。

一只刚换新羽的小丹顶鹤因为听不懂人言,便不关心贤生们的高论,只张着爪子,一阶一阶登丹陛。

因为嬴政用木箸夹着一片鱼生在勾引它。

“怎么?你这鹤还会吃橘子?”

嬴政将鱼生送上鹤喙后,瞧着这呆头鹤的眼神落处,心领神会,挥手招来寺人撕一景观橘。

纤手破新橙,银碟盛金橘,嬴政逗着小鹤,乱丢橘瓣。

幸好小鹤身形敏捷,头颈灵活,好生将这颗金橘吃干净了,但也累得它够呛,就张了张双翼,蹬起一跃,飞去丹陛之下,找训鹤师了。

“这呆鹤,朕喂了半天,转身就走了。”嬴政无奈叹气,与左右臣侍埋怨。

蒙毅掩嘴而笑:“臣倒觉着那鹤有灵性。”

“朕不觉得,就是呆鹤。”嬴政摇了摇头,坐在上首,不时夹片鱼生鹿炙,不时浅酌一口薁酒。

人未醉,手上轻晃云纹高足玉杯,紫色液体在杯中打着旋,脸颊微微热。

他其实并不嗜爱饮酒,只随宴兴头处会跟上那么一两杯。

今夜方士儒生机锋毕露,也听得他用手背凉敷脸颊时,都会频频点头。

那暗流涌动,他乐见其成,不会多管,只自己兴意上头时,叫赵高送来笔与片牍,写了篇《仙真人诗》。

诗成停笔,殿中两方再顾不上唇枪舌剑,皆高赞皇帝诗篇,还一同敲起编钟玉磬,为此诗谱曲。

待词乐协和,朗朗成歌,嬴政轻轻啍着,浑然未觉自己已经醉深了。

嬴政眉眼俱带笑,布完赏赐就脚步飘飘地回了后寝,语调也轻佻:“拿下去吧。”

他根本没准备死,一心想的就是长生,一想到能长生,就翩翩自醉了。

第二日,乐府伶人得令出游四方,传唱《仙真人诗》。

至秋,带着乐人在郡县田垄上吹笛扬诗的使者们,堪堪完成任务,旌节朝向一转,就准备回咸阳复命了。

秋月澄圆,照明夜路,有一支使者车队自函谷关东归,行驰在华阴县的平舒道上时,被一手持玉璧的老者拦住去路。

时人尊老,车队马夫未想以呵斥驱人。

正欲劝离,就听老者声苍苍,而道旁高树被风吹得黄叶摇落,簌簌作响:“请帮我把这块玉璧送给滈池君。”

随即又道:“今年祖龙死。”

使者觉异掀帘出车,正欲追问,却只见虽有月光洒亮前路,但仍是天一孤月,地一独道,哪里还有什么老者?

好在还有一玉璧留置于地,静告使者刚才并非他在车上的浅憩一梦。

使者拾璧而起,细细察看,只觉这块玉璧质白如月,像极了那块已被皇帝祀水云梦的和氏璧。

使者惊,以为遇山鬼,不敢再悠悠,捧着玉璧疾驰回宫,俱禀皇帝。

“今年都要过完了。”

嬴政接过玉璧,寺人(太监)持九龙烛台轻步上前,好让皇帝借烛光,仔细打量这玉璧薄胎里的纹路。

“你且宽心,朕体仍健,不过谶言咒术,心有悲怨者为之耳——星夜而归,朕允你一日假,修神养息。”

秦以十月为一年之始,三十六年到九月底就宣告结束,三十七年便从十月起算,再往下顺次排列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直至又一年九月收尾。

眼下秋意正浓,官府都准备去采集妇人织的新布,为秦吏授冬衣了。

总之,对照秦历来看,这一年确实快要过完了。

嬴政身体还没差到连接下来几天都熬不过去。

“唯。”使者长舒一口气,作揖出宫。

章台殿内依旧灯火长明,待最后一份公务细简被卷起,蓝田玉玺戳落封泥,皇帝才下丹陛。

嬴政揉着手腕出殿,玉横拦前仰头观,明星荧荧呐。

他再一次拿起那块玉璧,玉璧圆润而中有一孔,他用此圆孔框住那天上那轮明月,喃喃:“真像。”

“臣已查验,此玉璧形制大小,确乎近似二十八年巡游,渡江祀神时,被投入云梦泽的和氏璧。”少府来回话了。

现居九卿之一的少府是章邯。

少府收山海池泽之税,掌皇室府库,兼管宫廷内部各类事务,从饮食舞乐到器服修缮,无一不属,可谓是简在帝心。

“和氏璧天下闻名,楚赵王宫皆藏过,朕未屠六国王族,也未烧过六国王宫,楚赵宫旧人仍在呀。”

嬴政将手放下来,使玉璧中圆孔框住章邯的脑袋:“若要是其它秦宫藏玉,朕还得查一番府库,保不准还要掉了你这少府的脑袋。”

皇帝浅笑轻叹,指尖一歪,和氏璧向章邯摔去:“但偏偏自作聪明,选了这和氏璧,还要说那滈池君。”

章邯吓得肩头一耸,想去接玉又不敢,幸好嬴政也只是吓吓他。

当玉璧平行于地面,嬴政就掐紧了薄璧,月光从玉璧中孔穿过,洒落地面。

章邯轻轻地吁出气:“滈池君,水泽之神也,陛下常祀水,和氏璧亦不足惜。”

“然和氏璧为天下至宝,云梦水神若得此宝而不敢受,遣山鬼托送滈池水神……还偏偏叫陛下得知……这是……”

声音到最后,有点晃呀,看来话偏到这。已经用尽这位新晋宠臣的力气了。

“谁是滈池之君?”嬴政瞥一眼章邯,用手指扣进玉中孔,把话尾直接截断。

“周平王东迁居洛阳之前,天子居镐京,镐京得名于镐水,镐水发源地便是滈池,滈池别名:天子辟池。”

“朕择水德而使秦代周有天下,朕便是水德之君,以和氏璧祀云梦,云梦之神却不敢受,还说要把这天下至宝给滈池之君。”

嬴政笑得更深了,他是真觉得好笑,把玩着那块玉璧,指尖微凉,“他说的滈池之君是鬼神,还是人君呢?”

“反正,这是不认朕这个天下共主啊,不,他是不认皇帝,但他会认天子,会分封的周天子。”

这都是从哪个累书故卷的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

章邯太阳穴突突起跳,他虽见嬴政笑得爽快,但自个只觉东边吹来的晚风太凉。

他心下不免一叹,陛下每日衡石量书,哪来的时间了解这等微末轶闻?

但忽地又想起《挟书令》之细程由陛下亲定,倒也不觉奇了。

若不是知这文字细微的厉害,一个实权君王何必跟虚文过不去呢?

章邯眉头紧攥半响后,终是将心中不安言说:“陛下思之而发笑,臣等无不仰赖陛下神灵,自然也觉荒谬可笑,然陛下神思,臣等窥不得一二,仍有忧心。”

“匆忧,朕不是准备明年初就再巡天下了吗?也让朕瞧瞧这一次易水,还能育出多少不惧寒的荆轲。”

嬴政让寺人将玉璧收好,并吩咐接下来非重臣不准近前,只带章邯一人散步殿廊之下,月光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

“臣私以为当暂缓巡狩事,正如陛下所言,新地的新燕太子丹们,与新荆轲们怕是会以天象惑黔首作乱。”

“少府倒不如更怕一下那能置地为石的陨星,是否能再次砸落崤山之东,到时直接带走朕这个被天谶亡语的人主。”

嬴政开着玩笑,他是不惧言死的,曾经,他为良才折服,便能高呼“与之游,死不恨矣!”

虽然那良才比他先死了,想来是很恨他的。

但不管,现今再步于章台游廊,他自谶死,就是想逗逗这小子。

彼允文允武,弱冠之年拔于军伍,行内庭居庙堂,本该作一桀骜少年臣。

却不想,每被嬴政私召于御前,总是瞧得出的紧张,一问,就说自己年少位尊。

嬴政也是不懂了,十二岁甘罗是他十三岁亲自拜为上卿的,爱犟嘴的扶苏也是他自己亲自养出来的,章邯也就是扶苏的年纪,何须如此拘谨?

还是让他推着把话说深些好……

果然,章邯一激,就踉跄着俯首欲跪:“微臣惶恐!陛下明鉴,陨星本该无定处,却偏偏选东郡而坠,甚灾异!”

天下伐交频频,土地归属亦轮转不休。

嬴政十三即秦王位后,初期,虽进取拔城不断,但都不过收复被信陵君叩关函谷时,五国联军割掠瓜分的土地。

待第五年置东郡,才是真正意上拓土——“五年,将军骜攻魏,取二十城。初置东郡。”

这也是秦王政的第一笔“事功”。

所以石上咒死无所谓,宣扬地分亦无所谓,但长出这块石头的地方,实在有所谓!

三十余年的治理,居然找不出是谁在假造刻字,这是明晃晃地示威大秦:

黔首不认自己是秦人,官吏不臣秦的法度,不过是你,大秦始皇帝的赫赫威名太重,我们暂且匿山藏道,就等你崩亡,带着你的大秦一块崩溃!

嬴政在章邯扎实跪下去前,将他一把捞起。

“哎,自朕收天下,这些谶语还少吗?“

“邯若一一忧心,那也该是有些心得了,不知邯如何想‘东南有天子气’?”

“又是天子?”章邯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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