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都来读小说网 > [秦]知我罪我 > 第4章 秦皇观海

第4章 秦皇观海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比天下更大的是什么呢?”

“尸佼说天地四方曰宇,往来古今曰宙。那宇宙是不是比天下更大呢?”

“朕的大秦,是以水德代周之火德。”

“朕二十二亲政后,李斯用‘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让朕罢了逐客令。”

“而今朕成了皇帝,拥有了天下最大的土地,朕在泰山封禅,朕却觉得昆仑比泰山更大;”

“朕五巡天下,见到了细流汇江河,江河东尽海,海是如此之大,大到朕不能巡视那极处;”

“朕不却众庶,一并天下,已是天下之君,可而今,这天下之君似又小了?”

“朕有了天地四方的‘宇’,却没有往来古今的‘宙’。”

“孔子曾悲呼‘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若‘往来古今’便是这流水,那流水皆入海,海中便该无昼夜、无往来、无古今、无生死。”

“那为何海中鲛鱼能自细小长为巨大,而今又被朕所弑?”

蒙毅无言,他知道陛下自泰山封禅后,便一直在寻求这个答案。

徐福第一次东渡便在那时。

现在猎得巨鲛,似乎离那个答案近了,可与大海谈长生……依旧烟涛微茫信难求。

如果海无法孕育永恒,那海外神仙又怎炼得出长生不老药?

但也许也正是因“信难求”,所以才会有“微茫”希望。

又见嬴政转身,取下太阿剑,呈于双手,面容威严。

蒙毅心领神会趋近始皇,腰系杂玉佩,泠泠随步响;舟移逐流水,澹澹映波光。

“秦以水德立,朕亦常以至宝祀水——和氏之壁沉云梦,随侯之珠投东海,朕从不足惜。”

“而今我秦锐士弑巨鲛,以通蓬莱得长生不老药,也当以至宝祀。请上卿暂为奉常,用朕之太阿,镇水消怨。”

“唯!”

郎官展玄旗,鼓音动水波,蒙毅跪地,双手接剑。

剑的高度一直平齐他的眉毛,目不敢视,行至舟边,再跪,口中颂乐:

“海路有鲛,阻我蓬莱。

鲛血既沥,仙路为开。

太阿桓桓,组佩琅琅。

夏风长嬴,秦祀长生。”

风吹颂乐,舟尾闻。侍从相和,声与长楫协,涟漪自一舟荡开至整个舟队,一句一回环。

蒙毅双臂渐低,指没舟侧白浪中,六尺太阿浮天云,祀剑入海。

再投组佩陪祀水,两跪两叩终成礼,鼓音亦渐停。

已至巨鲛处,交错的粗绳深陷每一个力士掌心,执戈手将戈尖扣入巨鲛外翻的皮肉,庞然尸骨便被绳戈拽离海面,悬于空中。

嬴政仰头细览,点头称奇。

这大鲛鱼远观时还无感,近看才知有排水万斛的舶船之巨。

略有些失望,只能拆解,不能将整体带回咸阳了。

“陛下,臣幸不辱使命。”

负责现场调度的小将单膝跪地,拜迎皇帝亲临指挥船。

甲板上画匠们依旧运笔描摹,他们早就得诏,要第一时间将巨鲛原本模样画入绢帛。

画未成则无大事,便只向嬴政作揖,并未上前拜迎。

海物博士带着几位齐地老渔夫先来拜见:“陛下,齐越楚吴的经史文书里未曾提过实见巨鲛出没。”

“但偶有渔人忘途,于迷雾中见庞然,故也不知方士徐福所说的‘大鲛鱼’是否仅有一头,又是否为而今所猎这头。”

嬴政摆了摆手,让士卒护送博士渔夫归岸,而后吩咐蒙毅与小将:

“这巨鲛还有几块好皮,到时剥下,急送去少府,让章邯打百余把好剑,用此巨鲛皮包裹剑柄剑鞘,待回咸阳,便给这次猎鲛的壮士们作赏!”

“谢陛下!”

待蒙毅与小将去指挥工匠兵卒处理巨鲛尸骨,画匠已毕,将绢帛呈于始皇前。

嬴政的目光扫过绢帛,上面是叱咤风云的海中巨兽;

再看向眼前:只是一堆正在被切割的、腥臭的肉……

始皇帝将双手撑放船横栏上,无言观海。

海风卷起比之前更浓郁的腥咸味,因为屠猎结束,分尸开始。

善水又身骨轻的小卒们腰间系绳,拿着短剑劈砍巨鲛长尾与身鳍。

这些将成为猎鲛的证物,也将是秦帝国的至宝。

疱丁可解牛,而君子远疱厨。

始皇帝明显不是“君子”,这指挥分解巨鲛的“疱丁”绕着分尸屠场转了一圈后,突然:“取弓箭来!”

就在此时,那只死得不能再死的巨鲛,背脊旧创鼓突,一孔忽开,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呕!嚯呀啊啊啊啊啊啊——”

巨鲛双鳍拍水,一个翻腾将戈绳断裂,身上小卒也随之被卷埋入海。

几艘船舶接连相撞,士卒们好不容易稳定身形,只见巨鲛从水漩涡中仰身而出,将头猛砸向指挥船。

它左眼处甚至还嵌着一反射阳光的倒钩!

“铮——”

箭贯旧伤,髓液喷溅,杆羽仍在震。

十石弓的弦也仍在震。

嬴政将长臂一转,把弓丢给了腿软的蒙毅,马上退后几步。

巨鲛倒砸海面,片浪溅开,而溅上指挥船甲板的水珠,刚好落在他赤裳前一点。

始皇帝长身而立,广袖垂落,背手借袍袖遮掩,悄悄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继而在侍臣惊叹的眼神中畅声大笑。

能死而复生的只有鬼神,能真正将鬼神弑杀的也只有上帝神皇!

何谓“上帝”?

帝令风、帝令雨、帝令饥……

大邑商的上帝支配自然、主宰人间祸福,祂是强大、威严、不可捉摸的最高神!

何谓“神皇”?

投江汨罗的屈原书《九歌》,首篇就是《东皇太一》,祂是至高无上的天神、是开创文明的始祖神!

而一合三皇五帝,拽下神名作号,要天下以他为新始的嬴政——

他不是“天子”,他不冠冕服衮,他不做所谓的天下共主,他御统天下不是以德配天后代天牧民。

他是“皇帝”,印玺上的“受命于天”,泰山行的封禅礼,都是要天命禅人主!

天永恒,既寿永昌;

既寿永昌,天之永恒归渡人主,以享长生,以享万万世。

鬼神不能只再存于天上,天下人主也不应再是听天颂神,为“德”诚惶诚恐的天子,合该是“皇帝”——

“始皇帝万年!”

海面静默许久,忽然迭起涌呼。

怎又是始皇帝?

嬴政恍惚了,他沉默着转身向高台走去,他忘了什么吗?

他是在怀疑,还是意识到什么了呢?

为什么这个世界要用死后之称唤他?

但他不会发问,那样太傻,也太令人毛骨悚然。

东风卷来,吹皱海面,也扯拽嬴政的广袖,他拾阶转楼而上,登高台,台檐斜影,恰落双眼眸之下。

这双眼龙晴凤形,眼尾一记勾飞,利落地像吉金刀刻,光不覆盖,倒像避其锐似的。

侍从铺开素席,置三足凭几于高台。

嬴政敛袍坐下,便用这双眼,默然观海。

秦自非子复续嬴姓祀起,近七百载不知多少君都偏居西北,从未见过大海。

或许他那高大父(昭襄王)在燕为质见过,但也不是以秦君的身份啊。

如今秦皇观海,白浪滔天,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三足凭几的木沿在嬴政腰侧,他将一只手搭在几面上,手肘自然弯曲,指节半蜷,刚好托住下颌的线条。

他没有回应侍臣士卒的欢呼,双目渐合,最后只见天日熔红入海,而海无声。

忽大风又起,猎猎东来!

一身玄袍,被金乌最后的光焰反照,袍服上暗绣的水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仿佛与大海一同流淌。

十二年前,秦初并天下,咸阳宫中的旌旗同样如此肆意猎猎。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