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王翦降越君,置郡会稽。
二十六年,王贲虏齐王,至此,诸侯尽西来。
五月,咸阳宫柳黄金枝,秦王解酒令,天下大酺(音同仆)。
乡邑宴,鳏寡孤独醉暮归;金阙开,玉阶仙仗拥千官。
秦王坐章台,临轩一笑千官朝:
“秦曾孙小子政,以渺渺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
“贺我王!贺大秦!”侍人奉进金玉觞,群僚举杯颂万年。
嬴政亦浅酌,置盏于案复又言:“然,今‘王’号,比之寡人实功,难称也。”
嬴政这时还未更名号,还是秦王政,还是一身金纹白袍。
早年从质子正到王孙政、长公子政、太子政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只记得匆匆白驹十三载,刚从靡靡赵音转向苍苍秦腔,他就成了秦王政。
走过信陵君合纵五国,兵临函谷;
走过秦四年内连丧三王,幼主强臣;
走过少弟的长戈,亲母的血箭,旧识的匕首,他已经在秦王政的路上走了二十六年了。
十年修成郑国渠,十年筑成天下一秦,三十九岁,嬴政又该更名号了。
“禀王上……”此时,臣子对君王最正式的敬称仍是“大王”,表亲近时会唤“我王”,更进一步表尊敬时顿呼“王上”。
九卿之中专管礼仪文化的奉常,领着七十博士入内。
博士多为东方百家之人,只要愿意入咸阳,都能领一份秦官府的俸禄。
“邓析子在《无厚》篇中亦有言:循名责实,实之极也;按实定名,名之极也。”
现在答话的就是以“白马非马”出名的名家博士。
“寡人甚以为是。”
话音落处,方才欢饮的三公九卿已个个谨身噤语。
只有外头红霞依旧斜照,照出紫烟袅袅绕丹陛,原是宫侍避退前,已将烟炉挂上丹陛之下排立的吉金鹤的长喙。
衣冠也惹香,可公卿依旧垂首,现在还没到他们说话的时候呢!
这天,素来最大胆,也最嘈杂的阴阳家诸博士没来。
当然,也因为他们素日太过嚣张,没几个人唤他们博士,多是呼“方士”“术士”之类。
“□□陛上的秦王半倚凭几,终于缓缓言道。
“多止于一州之地,便兴于与诸侯争土,树兵不宁,故天下共苦战斗不休,因有王侯。”
公卿作揖再次称颂。
右丞相王绾,左丞相槐状则起身共赞:“我王使今九州境内侯不封疆,王不并立,以有天下休烈。”
“然王侯相争六百载,王号已成苦战相斗之号,如今天下莫不企愿九州诸产繁殖。”
“再用王号,恐增吏民兵革再起之惧,若名号不更,已为名实相怨!”
“是极!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嬴政点头拍案大笑。
他伸手示意左右丞相安坐后,再向群臣问询:“我秦先祖昭襄王曾于宜阳称帝,今世又崇五帝,采帝号宜否?”
手拍过的案几上还半摊开一卷系绳松垮,页片泛黄卷翘的《韩非子·定法》,这是韩非的亲笔:
“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生杀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
“人主之所执”处还被另一笔迹圈画。
公卿谨与博士议后答:“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
“而今我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自上古以来未有,五帝所远不及,怎宜用帝?”
“上古之先有远古,远古驭天下者为三圣——天皇、地皇、泰皇,其中泰皇最贵。”
“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
嬴政眼皮半抬,目光斜斜扫过每一张红光满面,只待他赞一声“彩”,就会即刻顿首呼“万岁”的脸。
他单侧眉梢挑了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手指勾过案上一块方四寸的玉石,翻动把玩着。
其产自蓝田,还未刻字,但已雕螭虎钮。
这些没啥新意的人啊,皓首穷经,真就只会啃书册是不?
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何是“泰皇”。
《易经》注卦:“天地交,泰。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但左右民者,从来不是天地,是“王”。
天地之间为人,人主王于天下地上,不能仅仅居于万万人之上为王。
还得与头顶之天商量商量关系,定一个名号以纠天人之序,在这一点上,各代皆不同:夏王称“后”、商王称“帝”、周王称“天子”。
但无论是夏后、商帝、周天子,都从来没有真正做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故而也用不上这个一揽天地交合处全部边界的“泰”了。
可现在嘛,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
地里能长出菽稷的良田都被大秦占了个干净。
能识得两个字,平生功业是图公卿之位的才志之士,都只能领秦官府的禄米,尊循秦制的法秩。
正所谓:日月所照,舟舆所载,人迹所至,无不臣者。不外如是。
那“泰皇”就是最恰如其分,最彰功显德的名号。
嬴政放下小玉块,轻笑出声。
可它……好听吗?
抛开秦王的身份不谈,嬴政从高大父的高大父的高大父,到高了高不知高到何祖何宗去,世世代代就是有姓有氏有地有宗庙的贵族。
贵族嘛,衣食足而知礼乐。
而“礼乐”本身呢,就是一条被肉食者构造出来,通过垄断美之概念以调整上下尊卑的鄙视链。
嬴政十三岁就当上了秦王,先不管前朝后宫是不是杵着夏楚赵三位太后,亡仲假三位父。
他才是活着的秦王,秦国的一切在法理上都任他采撷。
对于礼乐与美,秦王政没满二十二行冠礼亲政前就是——
“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 。”
君父君父,嬴政礼冠后有子,第一次成为“父”为长子赐名时,都是翻尽《诗》三百而采一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我看着山间的小枝丫长成了高大的桥松;
我瞧着荷花开放凋谢,浅溪里只剩下摇曳的水草。
没等来子都、子充这样的美男子,却见到了你这个轻狂的狡童!
父的身份是如此重要,所以为第一子取名时审慎如此,得既好听有典故,又在暗表喜悦中期冀未来。
那么,成为天下前所未有之大国的第一位人主,嬴政择定的新名号,怎会是前人已经创造,且读来无甚新意的呢?
天、地、泰,肯定是不要的——太过直接,以至粗俗。
且“天、地、泰”是彰功名之号,功名可彰就可贬,彰贬之间,子议父,臣议君也,岂不越秩乱权?
皇,作为权力本位,则可以保留。
可独一皇字,感觉被架去天上,不如“天子”那般能连系天人之间呐……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嬴政薄唇微张,喃喃起屈原在知楚王郁亡秦宫后,由此痛心销魂所作的忧问患语。
他走下丹陛,来到花鸟屏风后,拿过乐府伶人手中的钟槌(音同锤,敲钟的棒子)。
叮呤当琅,用武安君白起攻破郢都后,从楚王宫运来的编钟敲响一曲《离骚》。
“镗—嘡—”“琮—琮—”悠扬回响,堂中公卿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忽然曲调一转,由商角的月光流水转向宫徵的黄钟大吕,一道乐声伴曲回环:
“帝颛顼之苗裔兮,朕皇妣曰女修。”
帝高阳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玄帝颛顼(音同专需),其有女曰女修,为秦先祖。
她曾与商先祖简狄,一同耕织于玄鸟徘徊的天空下,吞吃那颗孕育天命的卵,繁洐一个粗砺至野蛮,但又蓬勃似朝阳的族群与王朝。
“帝少昊之苗裔兮,朕皇考曰子楚。”
在颛顼之前的天下共主是白帝少昊,乃东夷祖神,以鸟为官,属官有玄鸟氏,常戏于嬴水,嬴姓从此源。
而秦王政之父庄襄王初名异人,当年抛妻弃子奔回秦国,拜楚宗室女华阳夫人为母后,得赐新名子楚。
而今,秦也因此要避先君之讳,称“楚”为“荆”。
唯一的歌者,就这样改了楚辞泣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