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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议其帝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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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踏着禹步,白袍衣袂翩翩,阴刻玄鸟纹的金带钩勒出他的身形。

鸷鸟,鹘。膺突向前,其性悍勇。

险崖上披雪的蛇鹭就如此,纠纠不群。

“考,亡父也;妣,亡母也。皇,嵩高华美也。”

嬴政唱了两句后,就没心思再改词曲,只喃喃着词句的释义,漫不经心地敲着编钟,让余音绕梁。

《尚书》刻字“皇天眷命”,皇可比天,我已为“皇”,堪比于天,又何须再自谦为天之子?

镈钟响,曲乐休。

嬴政单手持着钟槌,让槌头抵在另一只手的手心。

随着脚步缓缓向前,槌头便一下接一下地在掌心轻叩,待行至编钟各准音钟前,便停下转腕用槌轻敲,再颂:

“角……木德也,尚青在东,帝伏羲……”

音温润,如微风拂叶;

“宫……土德也,尚黄在中,帝轩辕……”

音沉厚,似大地回响;

“徵……火德也,尚赤在南,帝神农……”

音高亢,若飞鸟长鸣;

“商……金德也,尚白在西,帝少昊……”

音清快,闻流水叮咚;

嬴政又接连急敲了几下,叮叮珰珰响得飞快。

待尽兴后,直将钟搥丢到了地上。

屏风后的乐伶与宫侍噤声皆跪,屏风外公卿叩首同声——“王上息怒。”

“寡人无怒。”

嬴政双臂交叉于胸前,身姿略向后仰,下巴也微微扬起。

他只是在思索。

他不是只懂律法的刀笔吏。

相反,作为喊了吕不韦九年仲父的秦王政,他犹精法墨儒道,兼通名家纵横,涉猎农家杨朱,亦擅兵家阴阳。

刚刚唤出来的,便是阴阳家邹洐从“五行相克”中推演出来的“五德始终”。

德是周代商后发扬光大的概念。周以德配天,才能成为“天子”。

周天子之前的人主是大邑商的“帝”。商帝的天是什么样的呢?

礼一直与祀天有关,周礼吉、凶、军、宾、嘉五礼的前身便是商的“周祭”五祀。

周祭的周是“周转”之意,以天干顺序循环祭祀先王先妣。

所以商王之名,大多带天干,比如商祖成汤的“天乙”,中兴的“武丁”,射天的“武乙”,纣王的“帝辛”。

商的帝是主宰,以天为界,天上的帝是唯一的,天下的帝也是唯一的。

天下的庶民没有资格向“上帝”询问,只有死后的“下帝”,能够做客上帝的天廷,向上帝转达天下的情况和请求。

因此,商人举行盛大而频繁的祭祀,就是为了取悦和贿赂自己的先王先妣,恳求他们好好侍奉上帝,善待大邑商。

可大邑商人牲血祀六百年,连商王自己都成为血祀的人牲。

商祖成汤自焚求雨,帝降甘霖解旱;

末代商王亦自焚,就是为以“下帝”之尊为牺牲贿“上帝”挽商之天下,可祂不再回应,任由牧野之战,流血飘杵。

所以周只将上帝奉为众神之长——昊天上帝。

虽然依旧勤恳祭祀,高唱“赫赫上帝”,但神怎能完全等同于“天”呢?

故商的王是天下的帝,死后升于天,侍奉天上的帝,作为天上下之帝的“介宾”。

而周的王是天之子,配天的不再是人牲血祀与先王介宾,天以德择子,将天命转移!

所以,商的天之意志是“上帝”,祂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于是天下一切珍宝,乃至商王自己,都能成为祭祀的牺牲。

那周的天之意志是什么呢?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乃曰:吾有民有命!”

民意即天命?可什么是民呢?

武王伐纣《泰誓》载:“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沈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

哦,民有宗族,有世官,还有姓。

那这样的民意要什么呢?

要分封!

所以天子之德在于分封,在于父父子子的宗法秩序,在于爵序不同而所享“礼乐”待遇不同的世卿世贵。

这样的“德”,这样的“天命”,秦能要吗?

嬴政能接吗?

不能!

那他该如何解释与定义秦的德与天命呢?

“廷尉斯,御史苍,将钟槌拾来。”

“唯。”

李斯长吁一口气,看向满面呆滞的张苍,有了些猜测。

他抢先一步与左右同僚告辞,甩甩衣袖,疾步走入花鸟屏风,作揖见秦王政后,立马双手拾起钟搥,谨奉王前。

嬴政没接,等张苍晃着步子进来告罪,他才发问:

“你二人,皆曾求学于荀子,荀子在《天论》中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何解?”

张苍这次倒语快如珠了:“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并非天的恩赐,不过是天下人的生活规律;”

“日月星辰、四季更迭也都是可以预见的,并非任由天拨动;”

“天下的动乱,也并非天的赏罚。”

“天的存亡,也与天下君王的德行无关,毕竟,天只塌过一次,但撞断不周山的是共工,补天的是娲皇,都是神,不是人,人也只听说,没见过。”

“天是天,天下是天下,只是存在,永恒地存在。”

李斯抿住了嘴,待张苍释译完后,忙将钟槌往前奉一寸,口叹悠悠:

“臣不才,昔求学于荀子,略悟得一二,只觉天若不需德,那天下之人主合该是以‘能’治天下,而得那玄玄天命。”

“臣泛舟夜游云梦,只见荆地星稀,而西方秦之天,有明月高悬,臣便追月之辉而入秦,幸遇能君,果治天下!”

嬴政拿过钟槌,眼中狭促看向张苍,嘴角噙笑:“天的存亡与天下君王的德行无关——荀子此意,合乎周礼邪?”

张苍嗫嚅着,欲言但又不知如何解。

嬴政却还朝他走了一步:“你如今列席秦廷,如此解倒也没什么。但荀子如此,他在黄泉之下,不会被孔子骂作‘贱儒’吗?”

荀子生前骂遍儒生,遍地封其贱儒、腐儒、伪儒。

怎到头来,他自已把天与德分开了,儒家最后的大贤如此,那孔子一辈子的“吾从周”,不是一场笑话吗?

李斯暗笑,他这师弟长于数算,口舌上活该被他吊打,便从容一揖:

“周公制礼的前提是武王伐纣。天下过去会依从周室的礼乐,根源是天子八师威威赫赫!”

“战场上一丈之戈砍不下的东西,庙堂上把三寸之舌打成绳结也得不到。”

儒者不入秦!

法儒两家几百年口舌文章打得狗路过,都要被扇一巴掌。

李斯这个法儒“贰臣”,割席必就必须得割地格外响亮。

毕竟,秦国的刀笔吏是真有刀啊!

正所谓道统之争从来如此,比敌人更懂向痛点猛捅刀子的是曾经的自己人——

“孔子既痛礼崩乐坏,合该率三千门徒助天子重整八师,使子曰成天子诏,以达礼乐重归。”

“承袭他志的徒子徒孙,也该是将助周复礼,整乐安序作为立身之行,而不是徒将仁之一字塞得繁杂累赘以至虚伪无用。”

张苍看向他的师兄,张大了嘴。

儒者虽然不入秦,但秦来代天下了,他们这些儒者若再不入秦,就只能去做蛮夷了。

他列席秦廷时就准备好像侍奉虎狼一般侍奉秦君,但没想到是先从他师兄这听到这些虎狼之词!

“仁?”

嬴政却没有表情,他把钟槌塞到张苍手中:“《道德经》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荀子之言倒更近老子这句。”

“孔子曾以老子为师,他的仁与老子不同。那荀子的德与孔子不同,倒也师源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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