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荧荧星,地有荧荧虫。
小嬴政坐在和玉的手臂上,头靠着母亲的肩,仰头低头,从地上杆杆草,看向天上星河慢转处。
“哒哒!”小嘴巴张着,小手指乱点着,他已经分得星星与小虫的区别啦。
星星嵌在他抓不到的天上,动得好慢的,小萤虫偶尔会飞到他的手上头上鼻子上,和蝶碰触他时一样痒痒的。
小萤虫动得可快啦,他要屏住呼吸才能不吓跑它们。
就是其它的虫子可恶,没有蝶漂亮,也不像萤虫一样会发光,就会“吱吱吱”“喳喳喳”“嗡嗡嗡”地响,还隐在草从中,他都看不见。
好不容易有小萤虫停在他手指上,这些找不着的虫就突然蹦出来,把他手上星星萤都给吓跑了,还害得他吹出一个鼻涕泡!
天的造物啊,怎么有蝶萤这样美的虫,还要有吱喳蹦跳的坏虫呢?
“呀呀!”小嬴政撅嘴,握起小拳头,他觉得天不会造物,该由他来造才是,啍,等他长大!
“正儿的小脑袋又在想什么呢?”和玉弹了弹儿子软鼓鼓脸颊,婴儿肥像颗小球跳啊跳。
小嬴政在看着三月夜的天地星月虫,而和玉歪着头,只观察着这对世间一切都感到新奇的小儿。
“哇哇。”小嬴政羞涩了,蹭了蹭阿母的脑袋,和玉轻笑,盘了一把小嬴政的软发,把冯去疾梳好的头发又给揉乱了。
小嬴政浑然不觉自己头上顶了一个鸡窝,又去朝草中虫乱挥手。
招蜂引蝶,和玉无奈又好笑地嗔一眼怀中这小婴孩:“把小公子的虎头帽拿来。”
听到“虎头帽”三字,在和玉脚边乱转扑蛐蛐的小虎吓地毛竖腰躬,尾巴都朝天指了。
“哦?”戴上虎头帽的小嬴政注意到小虎的异样,头低下来和小虎对视一眼。
原来是这样的虎头啊,虎中间的“王”字都歪歪扭扭的,一点都没有真老虎的神气!
小虎放心又鄙夷地叹出一口气。
“哒哒!哒哒哒!”小嬴政指着小虎呀呀叫起,他感受到了,这小畜生居然在鄙夷他!
他要给这小畜生一个大大滴教训,好让它分得清你是主还是我是主!
于是小嬴政的头与双手双腿都在向下发力,和玉都差点抱不住了:“哎哎,正儿要坐地上吗?把榻席屏风搬过来。”
席榻放下,小嬴政本来也要被放平躺着的,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会爬,所以和玉把他往软席上放时,他就像刺猬一样,把自己的手脚都卷缩在腹,怎么也不沾地。
和玉知道这小子又要使坏了,双目微眯,左眉一挑,侍人提在一边的吉金灯连枝灯,照亮了这对母子眼中共同过闪过地狡黠光。
和玉坐在软席上,斜倚凭几,怀中抱着的小儿在朝榻边草地里的小虎抓空气,一紧一绽地像荧虫发光的节奏:“呼呼!”
小虎果然被吸引了,迟疑地爬上榻后,就朝软榻跑来了——不好!
小嬴政伸手就抓住它的后颈皮,一个小婴儿也真不知哪里来这么大力气,把和玉都吓得没反应过来这小儿就已扑出了自己的怀抱:“正儿!”
正喊着,伸手捞着,小嬴政已经是张开大嘴,如猛虎扑兔般咬上了小虎的耳朵:“嗷——”
这一惊虫声,也真不知是小虎啸的,还是人类幼崽吼的,总是,虫鸣停了一瞬,而小虎极配合地“啪叽”侧倒,四脚朝天,闭眼装死。
而嬴政摔在小虎柔软的腹部,他抬起头来,虎头帽掉到了地上,鸡窝头重现人间,但一点都没担误小嬴政那双丹凤眼在取胜后的凛凛威风。
“呀呀哈哈哈哇!”取得大胜就是要大笑啊,小嬴政笑地可张狂了,两颗冒在下颌牙龈一线白的门牙都给露了出来。
和玉把这小子捞回怀里抱着,又一手揉醒小虎后,对着眼神充满神气,摇头大笑讨赞的狡童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呀你呀,来,让阿母看看小牙,啊——”和玉用指腹刮着小嬴政的两层小下巴,Q弹。
小嬴政又咯咯笑起,只是这时就不知道是取胜后的得意,还有被阿母痒痒挠后的受不住了,总之,他就是活得很开心呀。
对!就是这样,阿母爱他,小虎爱他,萤虫爱他,天地之间所有的造物都爱他。
嗯?阿母朝哪看呢?
小嬴政眯会眼睛,搅了搅舌头,呸呸吐出嘴里几根虎毛后,把两瓣唇撅紧了,就像包子收褶后的小揪揪——阿母又在看他可怜的小牙!
坏死了坏死了,又在嘲笑他是个没牙的小孩!
和玉虽然还没有见过包子,但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拎包子就要拎那个小揪揪:“你这精的,你都是我生的,哪里我看不得?”
“哼!”小嬴政鲤鱼打挺。
和玉松开捏小揪揪的手,叹气求饶:“好啦好啦,阿母只是想到,等正儿下一次没牙的时候,阿母就看不到了。”
“嗯?”小嬴政还听不懂人话,可他天生对各种情绪敏感。
他能感受到和玉身上那抹淡淡的忧愁,于是扭扭小屁股,把自己帖着和玉的肚子塞得更紧了些。
和玉眉头一舒,她心领神会到小儿对她的安慰,轻轻地将手拍在小嬴政的背上,就像小儿还在她肚子里时,她轻抚肚子感受小儿的生机一样。
正儿长得很快,生出来只是个红皱皱的皱崽,现在离百日都还有三天就已经大了几圈,一天一个模样。
但长生抽条,总是痛的啊,而这份痛,和玉还不能承担。
和玉又把虎头帽给小嬴政戴上了。
她比这世上所有人都更早知道她的正儿身怀神异,她不是在生产前吞吃玄鸟化作的金丹时才知道。
早在她还是爬玉兰树的小女郎,在玉瓣墨枝时看见那只玄鸟时,她就知道了。
那血脉相连的羁绊,那两个心脏在同一个身躯里跳动的奇异,那灭极富贵的命、充塞斗折运,她在与玄鸟对视时,就隐隐触到了。
她本是谁?她本该是赵姬,能做秦国王后,生下下一任秦王的命运,她怎会弃走?
这是五百年的乱世,乱世里,还有比这更好的命运吗?她本是为富贵走上这条路的。
和玉把小嬴政揽进手臂,贴抱在肩颈,听着小嬴政小小身躯里有力的心跳。
母凭子贵母凭子贵,她是赵豪奢女,子在她眼里,本只是贵母的“奇货”……可人总有私心。
以前,和玉的私心只是给自己的,她会想她的孩子命都是她给的,那她怎么对他都是可以的。
可,当这个小小的生命从她的肚子里出来,躺在她的臂弯里,连吃奶睡觉都不会,都要费尽力气,难受得大哭时,她竟然觉得这个小小的生命,活得好辛苦啊!
原来初生时的求活这么难,她怎么还能从他身上去索求呢?
“哒哒!”小嬴政的双手拍在和玉的肩上,他仰起脖子,和母亲对视,咧嘴笑起露出小牙,肉呼呼的脸颊露出梨涡。
和玉百种滋味绕在心头,她低头,这对母子的额头轻轻一帖,和玉的面颊上也出现一对梨涡,和小嬴政的一模一样。
月光洒在和玉身上,似披着一层温润的纱,虫儿仍在鸣,风声也徐徐,点点荧飞绕,乱天上繁星。
小嬴政在和玉怀里翻了个身,他就知道阿母爱他,哎,但他现在要看星星晒月亮招小虫,可忙得很呢!
“啍!”和玉低眸看着这被偏爱有恃无恐的小儿,心里……其实很高兴。
这个世道,爱这个字多贱啊,上了称能换几个钱啊?王侯将相贪图她的美貌,好让她生下下一代公子王孙才是正途,爱不爱的,氓之蚩蚩!
可贱的真的是“爱”吗?贱的是轻言爱的人!
这个世道,爱是最奢侈的,豪奢之家千金重宝换不来,王侯之土倾城以换也难得。
而她的正儿,这么小,都不知道什么是豪奢之家、王侯之土,就已确定自己被爱,多好啊。
她也是能真正毫无保留给出爱的人了……
“哇啊!”怀中小儿突然又一鲤鱼打挺。
“怎么了。”和玉低头探出看,原来是一只有条纹的小虫蠕动在正儿手指上吐丝作茧。
“哎呦,待会你的手指头就被丝缚了,快把它拿下来!”和玉伸手就要去摘虫扔掉。
“哒哒!”小嬴政跳了跳脚,指向眼前的小虎。
小虎背对着他,弯着后腿、撑着前腿坐在榻上,虎背黄黑条纹间次,正跟小嬴政手上的小虫一样。
小嬴政知道小虫和小虎是不一样的两个东西,一个这么小,一个这么大,可现在,小虎怎么变这么大的小虫了?
小嬴政惊奇着。
“哈哈正儿,小虎确实还有一个名字叫‘大虫’。”秦异人的声音突然出现,话音落地的那刻,人也出现了。
他轻轻地将小嬴政手上的虫请下来:“阿父帮你收好,这应该是蝶虫,等它下一次从茧中出来,应该就是会飞的蝶了。”
秦异人说地很认真,小嬴政点头也点地很认真,但他们两个人都知道,嬴政根本听不懂:“呀呀!”
秦异人把蝶虫递给从侍后,坐到和玉身后,揽过和玉的肩,揉了揉小嬴政的头:“其实这世上所有的生灵都是虫啊,我儿更是虫之长!”
“你说的什么话?正儿怎么会是虫之长——《易本命》?”和玉本呵声就要反驳,突然反应过来。
“哒哒。”小嬴政听不懂,他歪着头,头上的虎头帽好像又要掉了。
“有羽之虫三百六十,而凤凰为之长。”和玉拿起秦异人的衣袖,上面绣着玄鸟,“啧,怎么不是玄鸟呢?”
这百家争鸣之世,士子热于教学传道,不吝于将所学所识铺张于城门,让过路人观览,自秦宫制纸后,百家之学传得更是广更是快。
和玉与秦异人谈着先秦恋爱,那自然是转情于礼乐文史。
经卷子集是有枯燥的,可《易本命》是以九数乘法为核心,将天地之数、日月星辰、时令音律与万物孕育周期绑定后,构建“天地万物—禽兽—人”等级的神叨叨书。
虽然也很难参透,但看起来颇有一番滋味,和玉记性不差。
“哎,玄鸟生商又生秦,东方之士怎么会列玄鸟为长呢?”秦异人哈哈一笑,把小嬴政头上的虎头帽扶正了。
“天地生灵皆为虫,有羽、毛、甲、鳞、倮五类,每类三百六十种。”秦异人挥手,抚地之草浪,掠天之星河。
最后定为四根手指,每说完一类就放下一根:“毛之虫,麒麟为长;甲之虫,而神龟为长;鳞之虫,蛟龙为长。”
小嬴政天生通音律,秦异人的语调抑扬顿挫,他分辨音律,秦异人每说完一类,他就鲤鱼打挺一次:“哒哒哒!”
秦异人最后一指擎苍天,和玉从他怀中直起背,稍偏过身,与他对视,抱紧了怀中小儿。
他俩是少年夫妻,最看得透彼此,都恨极了行囊羞涩,但好在真的恨极了的是秦王孙与赵地美姬,不是当年上巳三月三,水边互赠花的异人与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