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玉读懂了秦异人的眼神,她又靠回秦异人的怀里,她为何能给的出爱呢?当然是因为旁人先让她体悟了这爱字呀。
那只上巳水边的玄鸟,引着异人与蔓隔水相遇、隔水对歌、隔水赠花;
那只玉兰树上的玄鸟陪她从年少到生子,最后成为她腹中子,是以她可以确定,她的良人、她的子嗣都爱她。
爱便有私,私便有痛,所以,这个乱糟糟的世道,凭什么要压在她小儿这小小的肩上?
和玉在秦异人颈边啜泣,小嬴政感受到母亲的情绪,主动翻身抱紧了和玉:“呀呀!”
他没有再做狡童状去逗乐母亲,因为他也隐隐之中感受到了一点东西,这夜的星月,草风,虫鸣虫光,好似都留深在了记忆里。
和玉揉着小嬴政的脑袋,双目含薄泪,与嬴政的那双丹凤眼对视,这双眼睛生的多好啊,和玉还没有见过第二双,长得这么好的眼睛。
她善画,她能想象的出来,等这双眼睛长大了,该有怎样的情态与威势?
和玉皱着眉,但又浅浅笑起,一字一念:“倮之虫三百六十,而圣人为之长。”
这个乱糟糟打生打死的战国,圣人将何以为圣呢?
和玉与秦异人又对视一眼,秦异人抱紧了和玉:“我本与吕不韦商议,今天晚上就送你和正儿回咸阳,但邹子与冯去疾都不赞同。”
“他们凭什么?”和玉高呵一声。
“啊哒哒呀呀!”小嬴政牙牙学语。
和玉低眸看小儿,沉默半天后,轻轻念:“是与秦王梦中会的那位仙人,要留邯郸?”
秦异人点点头:“冯去疾说,三年后正儿的记忆便能醒,让我们在邯郸藏正儿三年。”
“呀呀!”嬴政听完,不知道怎么的,也点了点头。
和玉抖着手抚着小嬴政的头,另一只手拍着小嬴政的背,低低地唱起哄睡的歌,伴着虫鸣,小老虎也靠回和玉腿边,蜷缩着闭眼。
“邹子说他有弟子善易容,可易化成你的模样,至于小儿——冯去疾说他有一子,亦两月多。”秦异人的声音越说越轻,因为和玉怀中的小儿也快眯着眼睛了。
他最终会取信这两人,也不是没有,这两人都交了质子在他手中的缘故。
和玉听着,也深吸进一口气,确实更放心了些。
别说,虽然知道质子确实关键时刻没什么大用,但有质子在手的感觉确实还真不一样。
“等邹子之徒与冯去疾之子来后,你与正儿便去华阳君府中吧。”秦异人挑眉,愣谁也不会想到秦质子的妻与子,能藏到在为冯亭孝丧三年的华阳君府。
冯去疾,忠君是真忠,孝父也是……嗯……日后能出一个大一统朝代的右丞相,冯家老坟也算是日照坟堆生青烟了,怎么不算孝呢?还是大孝!
秦异人咽了咽口水:“三年,你辛苦三年,三年之后,正儿要做的事,你别管,正儿要你做的事,你都去做。”
“我亦然。”秦异人话里有话。
和玉直接就问了:“什么事?”
“冯去疾说,这三年里,要吕不韦随便找一个时间带我跑回秦,我在秦王杀武安君后,把这一切都告诉秦王。”秦异人紧皱着眉。
他实在想象不到,他那大父(秦王稷)怎么会杀武安君,而且武安君不是病了吗?大父何苦和武安君过不去?
和玉就没有这么多愁丝了,她一把攥住秦异人的手:“归途凶险。”
“留邯郸亦险。”秦异人在和玉的额头上亲吻。
“嘿嘿哈哈哈哈哈……”小嬴政捂着嘴在偷笑。
这小贼!假寐!
秦异人与和玉两个人都同时羞红了脸:“正!”
小嬴政刷的一下就闭紧了眼,把脸埋在何玉肩膀上,而小虎被吓得嗷一声,就四脚跳地立着。
和玉轻拍一下小嬴政的屁股,秦异人把小虎捞进怀中,抱着,挠着下巴,抚着背脊骨。
秦异人笑弯了眉眼,用肩碰了碰面上还含三分薄怒的和玉:“你们把小虎也带走吧。”
和玉一怔,半响才“嗯”了一声,恰在这时,老仆来报:“公子、夫人,客归。”
小嬴政弹地一下又从和玉的肩上抬起脑袋,他有一只小手虚虚的握着拳。
·
“这是去疾之发妻,卓。”正堂内,冯去疾伸手介绍。
卓并不纤瘦,个头比和玉矮一点,颧骨很高,她抱着吵闹的小儿,哄了两句没用之后,就定定地坐着,目光很坚定。
见秦异人与和玉来了,微微欠身:“公子,夫人。”
和玉抱着小嬴政上前,浅浅一笑:“是从睡梦中抱过来的吗?”
卓点头:“这小子嗜睡,一点不爽便哭闹。”
她向秦异人再一欠身:“恐劳公子废心了。”
秦异人走上前,伸手接过冯夫人怀中小儿:“可有名?”
卓不再去看小儿:“劫,命中劫数的劫。”
秦异人一顿,抿唇后,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母亲怎会愿意襁褓小儿分离?我亦懂怜子之心。”
劫哭闹的声音渐渐停了,卓立刻肃然长躬:“死易,立孤难耳。”
这是赵氏孤儿故事里的名句。
和玉将小嬴政塞进卓怀里,这是先秦,轻生死重义诺的时代,和玉作揖对躬:“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夫人何有此言?”卓抱着小嬴政,皱眉。
秦异人领悟到,这是触龙说赵威后送长安君质齐时说的话:“去疾与卓令子有功于国!”
“秦律使秦人将收养之子更视重于亲子,去疾与卓将子暂送我门下收养,于私,我将以亲子养劫,若归秦,必使劫得秦公子之礼遇;”
“于公,我与正永记此功,若归秦,劫的富贵可传之子子孙孙!”
“哒哒!”小嬴政揽住卓的脖子。
卓不自觉的蹭了蹭小嬴政的脑袋:“谢公子解妾之惑。”
邹衍就在此时啊呀啊呀地朝和玉走进:“老朽那愚徒一见夫人就大惊,恐装成夫人之模样得借一番天工之巧啊!”
和玉掩唇轻笑:“邹子奇徒在哪?这样好听的话,我可得再多听听!”
邹衍对秦异人与和玉都一揖:“小徒已架灯室,请公子夫人移步。”
秦异人转身深深看过一眼冯去疾,把冯劫塞进他怀中,而后跟着和玉离开了:“想来也就这几个时辰了。”
冯劫在冯去疾怀中又开始哭闹:“哇啊啊哇啊啊!”
“哇哇!”小嬴政学着大叫了两声。
卓吓了一跳,以为小嬴政也开始哭了,结果只是在伸长着脖子看着冯劫,她松了一口气。
人最多只能对付一个熊孩子,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冯去疾倒没有领会到这个真理,他有别的猜测:“卓,将公子正与劫放到一块吧,让他们也相互认认人。”
卓皱眉:“劫哭闹,恐伤小公子。”
“不会的,劫决不会伤……”冯去疾抿紧了唇,直接把在冯劫放到软榻上了。
看着冯去疾坚定的眼神,卓把小嬴政也放上榻,她手放在两人中间,随时准备隔开两人。
其实她没必要这么紧张,因为这两个现在都不会爬呢。
“哒哒哒!哒哒!”小嬴政把虚握着的拳张开了,一只晕晕的萤火虫飞了出来,它的光也是一闪一闪的。
“哇啊啊……嗯哇…嗯?”冯劫果然被吸引到注意。
“哒哒!”小嬴政开始朝小冯劫抓空气,一紧一绽地像荧虫发光的节奏。
“哒……哒?”冯劫先被那抓空气的手勾住了眼神,然后就看着那只手移到了一个小嘴巴上。
“嘘!”小嬴政的小嘴巴撅起来吹气,用力极了。
冯劫没哭了,他与那双丹凤眼对视了。
“呀呀!”小嬴政把手伸了出去。
抓住了冯劫因为哭了半天,手脚乱挥了半天,而掌心汗淋淋的手。
小冯劫攥紧了另外一只小小手。
许许多多混乱的记忆向他冲击而来,他想大哭,又想大笑,哈了一声哇了一声后,直接睡了。
“哒哒!”小嬴政咯咯笑起,向冯去疾挑了挑眉,神情看起来得意极了。
冯去疾含笑向他点头作揖,而后对卓再躬身揖:“带小公子与夫人归府后,我会向你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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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过,明月繁星照路明,冯去疾抱着小嬴政上了邹衍往赵华阳君府去的马车。
和玉抱着小虎与卓在窃窃私语,邹衍在打呼噜。
冯去疾知道嬴政喜欢看月亮,他把车帘掀开,春风卷这一路的花香虫鸣,给小嬴政扑了个满怀。
“风生虫动,华将盛盛。”冯去疾把小嬴政头上吹掉的虎头帽戴正了。
小嬴政伏在车窗上,他眼前正有一只白茧,蝶撕茧而出,一跃,翩翩舞向月。
“哒哒!”小嬴政咯咯笑起,月光照亮他的小梨窝,像两点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