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就你来了,寡人的孙——曾孙呢?”渭水边,秦王稷与秦异人面面相觑。
秦王稷又歪身探头往秦异人背后看了看,除了两匹马加一个吕不韦,就剩渭水在东流了。
好嘛,邯郸是真只把“货”给他发来了。
秦王稷甩开自己一开始殷切抓住秦异人的手,摆摆袖叉起腰,敛收笑容:“所以,你在赵为质子,知邯郸凶险而私逃归国。”
秦王稷那双丹凤眼黑如点漆的瞳孔,从秦异人转到吕不韦身上:“却把寡人的曾孙留到汝二人都不敢多呆的邯郸——怀中抱个三岁的孩子是有多难?”
“还是货不够奇,没入卫商之眼?”
秦异人和吕不韦立刻伏地大拜,根本不敢在乎刚下完暴雨的渭水河滩有多泥泞,渭水卷浪与风拍,晴日下,有雷鼓。
但秦异人还用余光偷瞄着。
大父这双眼,真的跟正儿的一模一样呀,只是一个历事已沧桑,一个还处初生时,对世界懵懂又好奇。
他抿紧了唇,囚在赵宫,已经有三年没见到正儿了,正儿失望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吗?
正儿……会对他这个阿父也感到失望吗?
秦王稷察觉到他的目光,又将漆瞳向他滑去:“寡人闻汝被拘在赵宫,当比寡人更了解‘赵氏孤儿’的故事呀,这婴孩能替婴孩,质子便能替质子——”
“汝这是,既做‘程婴’,又做‘赵武’?”
没有程婴以其亲子李代桃僵,给赵武这孤儿本孤做了替死鬼,哪来今日之赵国?
所以秦赵同为嬴姓,秦质子就能复此赵孤儿旧事吗?
秦王稷挑眉,他觉得不能:“只是婴孩是婴孩,质子——什么时候两国互盟之质子,轮得着私逃的上一任质子指派了?”
秦异人手指已经掐入脏污的河滩泥,在这双溢满审视的丹凤眼的注视下,他浑身发抖。
可他决不能在归秦的第一步,就被当今秦王厌恶,挣扎抛妻弃子对错毫无意义,他跑回咸阳,是要回来做秦王的。
他知道,秦王永远要的是具体的解决方案。
故秦异人把气撑在喉口,膝行向前两步,睁大了双目,仰头与秦王稷对视:“大王将梦中遇仙人事传遍天下,天下人皆知臣之子,大王之曾孙有神异。”
“臣逃出邯郸盖因赵有国贼,能被黄金诱。”秦异人把目光放向秦王稷身后的礼官列从,字字咬牙,声却极轻,“大王能确秦无国贼乎?”
声轻似缕风,只溜进秦王稷耳中,老秦王眯起眼。
也是,现在大肆追究这点,只会让赵知他有多看重还被藏匿在邯郸的曾孙。
而秦赵六年绞战,仇深怨重,只怕到时,赵为了气死他这把老骨头,掘地三尺也会把王岁的嬴政找出来杀之。
毕竟,这既能泄愤又能示威,何乐而不为也?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宣告秦王曾孙已归咸阳。
秦王稷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群臣宗属卫侍们咧出一个笑:“寡人曾孙正才三岁呀,从邯郸奔回,受惊颇多,想来神疲身累,诸卿归府属吧。”
礼官不确定地上前,秦王稷这接王曾孙归国的仪礼流程可是从三年前就开始操练的,世无巨细都要过秦王的眼,得到首肯后才能施行。
甚至,闻秦质子逃出邯郸后,乐得亲自写了篇《仙真人诗》,让修阿房宫的长平战俘停下工事唱,以迎仙人降凡的王曾孙归国。②
真的不用了?
“这接迎礼日后再用,祖孙初见,还是温适得好。”秦王稷捞起秦异人的肩膀,哈哈笑过后,带着秦异人与吕不韦进了王车。
此时邯郸,华阳君府,天光透窗,三岁的嬴政睁开了双眼。
如果秦异人在,他就会发现自己想错了,他小儿的这双丹凤眼,已经利得深得比老秦王更青出于蓝。
而这样一双眼,安在三岁小童粉敷玉软的面上多突兀啊。
“正儿!”父亲不在,母亲在,和玉一对上这双眼睛,就被吓了一跳,手上给嬴政擦额际细汗的帕子都掉到了床榻上。
嬴政直接扑进了和玉的怀中,沉默半响后,才在她耳边轻声问:“阿母,政之所求,阿母是不是看见过?”
和玉怔住,她在吞吃玄鸟所化的金丹时就见到过一次,现在对上嬴政的这双眼,她又看见了。
和玉拍着小儿的背,还是这么小的身躯:“只做个霸主不好吗?”
天连天子都弃了,世上乱了六百年了,为什么她的儿要长这样一双眼,一双能看得见世上细垢,欲改分土不祥的眼?
那是几千年的旧俗,那是让世上贵人之所以为贵的根本,收尽天下独做王?天漄海角之处,你顾得到吗?
难道隔几年就亲自去敲打鞭策一番?天下这么大,舟车不劳吗,你真当自己神骨仙胎啊?
而且那么偏僻之地,能有什么珍宝要守?就算有,难道霸主不可以威让其朝贡吗?
从一条世上所没有人走过的路,得多累多孤独啊?她的正儿是多爱笑多爱美景与热闹的人啊。
两行泪从和玉双眼直落,夏荷莲蓬有莲子,她总是去了芯才喂给她的正儿吃。
嬴政拾起帕子给和玉擦泪:“阿母,这是儿的道,政之乐也。”
和玉吸了吸鼻头,闭上眼睛:“阿母知,正儿是做大事的人。”
“当今秦王的曾孙,日后的秦王,不需要阿母的理解,阿母也不太懂这些,但正儿为我子,永远是我的荣耀。”和玉捧着嬴政软乎乎的小脸,额头抵着额头。
嬴政也闭上眼睛,但没一会,就睁开一只眼:“阿母,你手指碰着我的脖子了,痒!”
“你真是,破坏气氛!”和玉仰起头,凝愁的面上破出一个笑,站起来,叹一口气,“行了,接下来什么你都跟冯公说吧,我本就没那个兴趣,一夜没合眼,我也去休息了。”
嬴政昨日正午示意他们出正堂后就一直没声,还是到月出后,小虎撞开正堂的门,他们才发现嬴政昏倒在正堂的席榻上,皮肤涨红全身爆汗,衣裳都湿透了。
和玉与冯去疾唤不醒嬴政,叫医匠来开了几服药又喂不进口,不敢扎针,便在这一夜未合眼,给嬴政一遍又一遍擦汗换衣,尽量让他好受些。
和玉确实乏了,她打着哈欠离开了。
而上辈子七十高龄,还能做始皇帝手下第一臣,大秦右丞相的冯去疾,现在回归三十壮年身,不过熬一夜,那不仅是面上一点疲态都没有,还立侍在一边,双脚一踩一踩,兴奋得很。
冯去疾在一开始便有些猜测,等到那双眼睁开,冯去疾便确定了,陛下恢复前世记忆了!
他终于可以回归他最舒适的状态了——当嬴政的(划掉)狗(划掉)臣!
游鱼就此回归大海,飞鸟就此重投密林,外置有大脑,只要干就完了的日子,那叫一个麻溜地舒爽,让人怀念啊——冯去疾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这三年终于熬完了,冯去疾紧攥着手,低头偷笑着,真是天蓝了水清了,韩赵魏楚燕齐都变小可爱了。
“冯公,你在笑什么?笑朕吗?”就在冯去疾展望未来坦荡路时,依旧是三岁外壳的嬴政走到了他面前,穿着里衬,头发也披散着,一副闹腾狡童模样。
冯去疾这才反应过来蹲下,与嬴政平视,还委屈皱眉作揖:“老臣岂敢呀,陛下又吓老臣!”
嬴政板着的脸一下就破功,露出一对梨涡,扯起冯去疾的手:“朕就是见到冯公笑朕了,朕罚冯公,给朕梳头!”
“给陛下梳两角丫吗?这是老臣之幸呀!”冯去疾弯着腰被嬴政牵到席榻上一前一后的坐着,他拿出玳瑁梳沾清水,从头到尾给嬴政梳顺头发。
嬴政则看着侍从捧着琉璃境里的自己,非常满意一点头:“朕三岁时原来是这副模样,也不完全是一乳臭未干的小儿嘛——冯劫就完全是一孺子!”
“陛下说得极是!”大秦右丞相就大秦始皇帝的判断发表了自己独到的见解。
嬴政挥挥手,让侍从退下,冯去疾在给他扎鬏鬏啦,嬴政递过去一条鹅黄布条:“冯公,用这个扎吧,劫醒来后看到,他会高兴的。”
嬴政根本没问冯劫醒没醒,他完全相信,冯劫若是醒了,绝对是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
“劫这小子,这一世不知又要被陛下惯成什么嚣张样了。”冯去疾接过,无奈摇头,但喜在眉梢翘,是一点都不藏。
“劫代朕陷赵宫三年,这一世当丞相必是要排在毅前头的——毅今年才生吧,他又要叹生不逢时,与劫打嘴仗啰!”嬴政眉眼俱带笑,一副已经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他俩都不如恬,陛下还是先让恬做丞相吧。”冯去疾已经给嬴政扎好两个冲天小鬏鬏,把梳子放进盒中。
嬴政打开窗子,扯剑出鞘,剑向西方:“恬与朕同岁,如今,也开始学剑了吧。”
冯去疾起身走了过去,遥望咸阳,敛了笑意:“蒙老将军(蒙骜)这一世第一次与信陵君对上,吃力得很啊,蒙武也在虎牢,恬的剑术启蒙应是家臣教的。”
嬴政挑眉:“难怪剑术一般。”
自己又立马为其找补:“为将者,本也不用成为什么剑术天才,也没听说过武安君善剑啊!”
冯去疾轻笑:“恬要是听见陛下拿武安君与他作比,又该羞红脸了!”
嬴政转过身,坐回榻上:“朕此世,还打算请武安君做恬的先生呢,朕确实不该将师与弟子作比。”
“哦?陛下难道不想要武安君为师吗?”冯去疾也坐下,目光放得很柔。
他的陛下经常叹惋昭王赐死武安君的旧事,也常以此事自省,故终始皇一朝,无枉死之良臣。
他也以此猜测嬴政挺向往崇敬武安君的。
当然,为君者,谁不希望手底下有才华横溢如白起呢?
而听到冯去疾那句话的嬴政面容突然一肃,正经地犹如国朝大典受千官伏拜时:“那当然是因为,这一世的冯公让朕许下了朕此生唯你一师的承诺呀!”
“咳咳……咳!”冯去疾捂着嘴爆咳起来,整个人都憋红了,他就知道陛下恢复记忆后,会拿这个打趣他,没想到居然还会埋线等他!
嬴政这才狭促笑起,用玉勺在窄口大银壶中舀水入双耳漆木杯,再从桌案上推给对座的冯去疾:“冯公将为我大秦丞相,面皮却远不如张子应侯呀,一代秦君一代秦相,从冯公之正直,可见朕比惠文王与高大父都正派太多了!”
冯去疾抚着心口顺气,让凉水滑过喉口,浸润心脾,心中感慨完他可不那么认为,就问:“陛下见到惠文王了吗?”
“自襄公始国,近六百年,朕有浅眠时,然‘东出’与‘霸业’二语,梦中仍回环。”嬴政又转头看向西方,西边从秦地来的风刮进来了,嬴政的衣袖与额边碎发都被吹动。
“只是,朕不止欲‘东出’,更欲‘开四方’;不想一时‘霸业’,更想立千载‘大一统’之基业,当然,还有秦风要长嬴。”嬴政浅浅笑起,与冯去疾对视。
“冯公,朕的记忆不是完全恢复,被系统——仙物评定为刺激性较大的,都似罩了一层纱帘,朕影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真切。”
冯去疾与冯劫的记忆是“执念”,是旧时之念缚此生,此念执在旧主手,未见行如游魂荡,空心何时有意生?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似曾”,除执念深深的一些回闪,其它的,了无痕。
而嬴政的记忆是两世灵魂的融合,起忆前尘,也将再去前尘索行一番。
初忆父弃被母藏,四年举丧换三王,郑国渠、吕春秋,蕲宫礼冠帝业路,韩赵魏、楚燕齐,俱亡!
天下初并作始皇,四海八荒朝咸阳,书同文、车同轨,五巡九州大一统,北逐胡,南劈疆,皆忙!
东海听潮风浪扬,祖龙陨身秦嬴茫,百代制、千载风,天衍五十人遁一,襄公始,六百年,再航!
嬴政伸出自己两只手,握成拳又张开,有些无奈:“三岁的身体,真的太小了,属于大秦始皇帝的记忆灌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朕假天年呐!”
“可朕,既得了这年岁。”嬴政双手拍在案上,早夏金阳透窗披洒在他身,暧暧光暖,时间也柔。
那双丹凤眼定定地看着冯去疾,他伸出手向他的旧臣:“庄王已跟吕不韦归咸阳,昭王也还未赐死白起,冯公,旧路太慢了,朕要走一条更快的新路!”
冯去疾一把就握上了那只手:“王于兴师!”
“那等劫醒来,朕与二卿便一同观当今天下局——劫应是更知赵宫内事,冯公先与朕细讲两地战事吧。”嬴政当即就扯出纸笔,与冯去疾趴在桌案上描画起来。
等冯劫醒来,已经月影照回廊。
也拘在三岁身体里的冯劫飞快摆动着小短腿,跑过回廊,跳进门槛,与嬴政丹凤眼对视的那一刻,步子才慢下来,帖着冯去疾挤,耳尖红:“陛下,臣践诺,在陛下恢复记忆前,遇得陛下。”
“劫深爱我!”嬴政点头,还暗觉得如果冯劫跟小虎(实际是超级大老虎)一样有尾巴的话,现在肯定已经甩成陀螺了。
“寡人恨君!”而在同一片月色下的咸阳,秦王稷目眦欲裂,字字咬血。
白起沉默地与秦王稷面上的那双丹凤眼对视许久,伏地大拜:“臣宁伏受重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
秦王稷气得头有点昏了,感觉天地都在摇,就跟他坐在来武安君府时一样,那时月光也还未摇出云。
秦王稷在慢转的王车里,同秦异人和吕不韦就赵宫内部局势与小嬴政两个话题但,从清晨聊到傍晚。
秦王稷一开始看他们能顺利跑出邯郸,本就有几分欣赏(类他),会审视那也是挑货的才会买货嘛。
等这两个年轻人在他面前拿出百分之两百的态度推销自己,进行一番彻底的开屏后,秦王稷心里对他们的才能与野心都有了几分肯定。
当然,这一点都不耽误秦王稷没耐心后,把他俩一脚一个踹下王车,而后让驭手急驰,甩了他俩一嘴沙子的奔到了武安君府。
别说,这两货还挺清奇,被踹下车后相视一眼,就对着王车扬出的沙子作揖良久,等王车卫队都没影后,又开始把手言欢,大声交谈他俩在王车上受到了秦王稷多少肯定。
幸好咸阳没城墙,不然以他俩载歌载舞那痴疯到无人境界的模样,必然是不撞城墙不回头,日后双双入《滑稽列传》,永垂青史呀!
五十年的秦王对咸阳的控制是极恐怖的,在武安君府大门向王车大开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这两人的滑稽样。
一向天生爱笑的秦王稷这回没笑,掀开帘:“告诉太子,秦君择勇猛者而立之,寡人只见得其子中,这异人能逃出邯郸,有两分勇猛之质。”
说到这,秦王稷一啍:“他的夫人,是秦人,就穿秦衣,要是思楚难抑,寡人今夜就能送其全家上下归国,并与楚约,此脉楚女,皆不得入秦。”
“异人,就算去赵为质子,那也是秦质子。”秦王稷言毕,侍窗宦放帘。
抱灯隶一左一右举着宫灯,昏黄的灯焰绰约在老秦王身上,但它似乎也不敢黏得太紧,因为秦王稷眉眼里溢出的戾气已化为实质。
他想不明白,长平一战的胜利者不是他吗?怎么长平的胜果他到现在都没有拿到?
赵的十五城,赵的和氏璧,赵的他的曾孙!不仅三年了,一个都没有入他之怀,这天地上下也全在给他找难受!
那狗屁的周天子仗着有信陵君帮他守洛阳,就敢来信,从襄公起细数秦周之好,暗示他不臣背弃先祖之志,还劝什么即刻收兵,那依旧是尊奉天子的文明华夏之国,莫再行夷翟不从礼俗之事!
那洋洋洒洒的面上和书实檄文,几千余字,用得还是他秦制出来的纸!
那皮松的小兔崽子赵丹,他父都只有一个蔺相如,一个赵奢让寡人不好受两下,他倒是天天整惊喜,把什么廉颇乐毅田单全给寡人扯上战场——那楚国的春申君又来凑什么热闹,报复寡人曾经将他囚禁过?
秦王稷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这三年,秦两地开战,以一国对四国(周室天子忽略不计),尺寸之功未进,若不是他强推,刮尽秦地人粮财去死卡战场,秦大败之相己现。
秦王稷手握成拳,猛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但他决不能在没有把四国拖垮前就先显出秦的颓势,否则,秦地山河,会被这些已经穷恶到极致的豺狼,猛地扑上来撕咬分食。
凶虎可以负伤,但将伤势显露疗愈之前,必得把曾经向他俯首的豺狼打断脊骨。
这样,四国便是胜而不胜,秦便是败而不败。
秦王稷摊开了掌心,低下头颅看着自己的手,手翻过来,覆过去,这是一位快七十的老人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