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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寡人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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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笔写起字时,已经会微微晃荡了,哼,他还说赵丹那小子皮松,他这老头才真是皮松了啊,垮垮地挂在手骨上,更显得青筋暴起得,像是大旱后的黄土地。

如果不是大拇指上还戴着油润的羊脂玉所制的扳指,谁看得出这是一双执国五十年秦王的手呢?

五十年啊,秦王稷这时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许多人活都活不了这么长呢。

秦王稷深深地吸上一口气,抬起头,光靠年纪,他就熬死了许多敌人……还有许多故人。

他已垂暮,当今少年人不知他的少年时,他这个垂暮人,也看不见当今少年人垂暮时的白发。

走到武安君府内寝,推开门,看见正在擦拭秦剑的白起,披在肩后的白发时,秦王稷才恍然。

陪着他一起从年少走马到银发斑斑的故人,只剩白起了呀,秦王稷没跨过门槛,手扶在门框上,银色素月光从他背后飘落到白起赤色下裳上。

“我王今日不是要迎王孙归国吗?小王孙呢?”白起往他背后歪身探头看了看。

秦王稷眼睛眨了眨,是啊,他本来以为今日可以带正儿来给白起看看的,证明他梦中遇仙人不是又在发疯乱说骗人。

今日他本该是开心的,因为三年前的长平战果好歹能得一个的,也让他因绞战深皱的眉头放松放松。

士人不信他遇仙人,但秦乡邑里吃过土豆和地瓜,在玄鸟祠里许愿还愿的黎庶是信的,仙人为他曾孙,并已归国的信号放出去,秦人也会拿出更多的热情为他征战。

那白起呢?这个并肩与他走过那么多年岁月,给他带来那么多胜利的将军,还愿意为他征战吗?

“武安君,公子异人三年前被拘在赵宫,如今却能逃出赵宫,逃出邯郸,逃回秦国,说明赵内部已生隙,汝为寡人挂帅邯郸吧。”秦王稷轻皱着眉,紧盯着白起的双眼。

军情可以传到咸阳,可前线战场的血气腐臭与震天踏地喊杀声是传不到的,咸阳的武安君府安静得只能听见这对故人,这对君臣的呼吸声。

秦王稷太了解白起了,自从三年前,他遣宫宦为武安君府长吏督白起饮酒事后,他更是连白起一举一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白起避开了他的眼神沉默——白起拒绝了,白起又拒绝了,这三年,他已经被白起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他早就认错了,他也深悔为什么拿下长平之后没有直破邯郸,他甚至逼长平战后主谋与赵和的丞相范雎都亲自上门给白起赔罪了!

白起他倒底在隔应在乎什么?

脸面吗?他这个王都不在乎脸面,朝他热脸帖冷屁股多少次了?范雎又是个多在乎脸面的人,素来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都歉身相请了!

难道要他这个王和范雎这个丞相都学廉颇那般负荆请罪他才满意吗?

“武安君,为什么,为什么,君不愿为寡人之将了吗?”秦王稷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眼中盛满了不理解,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王是不是认为,没有白起赢不了的战争?”白起抬起头,与秦王稷对视。

“不然呢……”秦王稷脱口而出,说完后自己都怔住了。

天底下哪有活着的将军敢拍着胸膛说自己一生决不会败?

只有死了的将军,惊险地赢下过去每一场战局的将军死了,才能盖棺定论他百战百胜。

白起确实惊才绝艳,横亘古今,但他没死啊,他的未来也是不确定的啊,就算一世确实无人出其右,可还有天地呀。

天降雷来,地裂山塌,白起能逃过吗?死在他手下近百万之数的亡魂,会让他逃过吗?

他是秦国的战神,也是六国的杀神,战国的人屠。就算没有杀降四十万赵俘,白起身上的血色也足够重了。

秦王稷眼眸一低,正好看到白起的下裳,赤色的,真像血啊,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白起,白起并不是以残杀为乐,因鲜血叫欢的屠夫。

这个乱世,除了争霸的王侯将相,还有争鸣的百家士人,王侯或许只想争霸业,做千尸万骨上的孤家寡人,但士人或多或少,还是想改变这个乱世的。

那怕改变不了整个世道,也会想保自己的母国,自己效忠立业的这一隅免于兵灾之祸。

白起选了向外的杀道,他用最高效的全歼尽灭,减少秦人供战的负担;他用最不再乎敌人性命的诡计奇策,让六国不敢轻易向秦举兵。

有这样一将在国,从一而终的为秦将,秦王稷一直都知道,这是他为秦君的大幸,所以白起三番五次的给他没脸,甚至说出“不听臣计,今果如何?”这样视九族为无物的话,秦王稷都只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罢了。

士为知己者死,白起是他的武安君,三年前他确实因为许多原因否决了白起的良策,白起本就说话直性子倔,以为他不再信他,不是他的知己了,那口不择言说些什么,他不在乎的,他可以哄的。

只要白起确实只是他秦王稷的将军。

“白起,原来你这个秦将,从来不是我秦王稷的将军,是这个秦国的将军啊!”秦王稷一步跨过门槛,朝白起大步踏走。

白起跟着秦王稷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后退:“白起忠于秦国,也忠于我王啊!”

“那为什么不为寡人挂帅?”秦王稷高举起双手,“因为你眼里,打下邯郸打下洛阳,好处都不过是为寡人这个秦王成就霸名!”

“而秦国供此艰战,不管输嬴,都是负累刮空!寡人内勤国事、外谨交谋以强秦,才是你白起效忠的君,而耗尽秦锱铢只为做霸主的秦王稷,只配得到你白起一次又一次的推托!”

秦王稷一双丹凤眼爬满了血丝,他看向已经跪地请罪样的白起:“寡人本以为自己是秦王,所以你忠于秦国就是忠于寡人。”

“是寡人错了,白起忠于秦国,是在寡人之前的,寡人是秦的王,寡人为秦强时,白起才忠于寡人……”

秦王稷说了很多遍寡人,喃着喃着,看着白起不解的双眼,笑了出来:“武安君,寡人,真的就是寡人……”

白起从来没有见过秦王稷如此失态的摸样,他想反驳,可又不知从何处辨,他只觉得自己在以身劝谏,愿秦王稷转圜,实在不知道秦王稷怎么想到忠国忠王这歪理上的。

现在的重点是他白起带不带兵,忠国忠王吗?不是秦打不起了吗?

“胜一臣而为天下屈者,非我王也;为一臣屈而胜天下者,乃我君秦王也,愿大王听臣愚计……”白起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秦王稷。

可秦王稷根本听不下去了,他抬手只问一句:“武安君,邯郸洛阳,汝为将否?”

“我王,我王该比臣更知千里外的局势,纵臣为将,纵胜,秦所耗之亏也难为所胜之得补啊——释战养民吧我王,咸阳郊都有田地荒芜了啊!”白起去牵秦王稷发抖的手。

“不愿……果然不愿!”秦王稷甩开白起的手,指着他大喊,“寡人!恨君!”

一个“恨”字炸开在耳畔,白起觉得天地都颠倒了,他睁大了眼睛,他完全不敢置信,恨?

白起的肩都一下摇晃了,恨?他为之征战,夺城掠地无数的君王,说恨他?

恨这个字,当年合纵五国攻秦的苏秦,当年窃狐裘逃秦的孟尝君,得到秦王稷嘴中这个字了吗?

白起摇着头与秦王稷那双丹凤眼对视,他嘴张开又闭,最终伏地大拜:“臣宁伏受重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

就因为他不愿为将就恨他,那就恨吧,他白起,不愿带秦人去为无利之事赴死。

“辱军之将?辱军之将是辱国之君派得啊!”秦王稷闭上眼睛,捶着自己心口,“原来,武安君眼里,寡人是辱国之君。”

“臣闻明主爱其国,忠臣爱其名,破国不可复完,死卒不可复生,军败则辱,此所谓爱名。愿大王察之。”白起再顿首。

秦王稷捡起了白起放在地上,一开始在擦拭的剑,这是白起被封武安君时被他亲手赐的剑。

时人以地封君,时世也确有一个武安县,但那在赵国境内,不是秦土,赵国也确实有一位武安君,就是那位佩六国相印,为纵约长,号称使“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的苏秦。

白起的“武安”二字,是一个尊号,赞誉他能抚养军士,战必克,让百姓安集。

是秦王稷辗转反侧几夜想出来的,要大气要显功要有喻义,还要好听,不像其它随便在秦国境内找块地,就以地称爵了。

白起一生七十余战全胜,伊阙、鄢郢、长平,全是硬战功,随便扯出来一个讲都能止小儿夜啼,自然要有“武”字。

“安”呢?

秦王稷现在的太子,曾经是“安国君”呐。

那个在“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的秦国,除了吃喝玩乐睡美人生孩子,无所事事三十多年的秦柱,就凭秦王稷的私爱封君的儿子,封号也是“安”。

所以秦王稷拿出来威胁白起的狠话,不是“寡人杀君”,不是“寡人治罪于君”。

是恨——你若不去,我会恨你的。

恨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收起了你的锋芒。

恨你在我最疯狂的时候,偏偏如此清醒。

恨你让我第一次看清,这世上竟有我的武安君都无法为我安定的危局。

恨你打破了我三十余年“想打谁就打谁”的迷梦。

恨你让我......如此害怕。

秦王稷拿着剑走到门槛处,他在月光下看着这把被主人精心保存的旧剑,剑面如镜,映出一双赤红的眼。

剑面如镜,一滴泪落,溅脏了镜面。

秦王稷转过身,看着还伏跪地面的白起,他恨得咬起后槽牙。

若你不能以武安秦,以武安君心,你白起凭何封“武安君”?!

“武安君忘了,寡人早就说过,寡人,绝爱道也。”秦王稷拿着曾庆白起封武安君的剑离开了。

白起拒战,范雎再次荐郑安平率2万援军赴邯郸。

一月后,天下再兴兵混战,邯郸急危,信陵君为平原君妻弟,得姊哭求,以门客假做自己守虎牢,私带兵与春申君合围郑安平军。

郑安平全军投降赵国,是商鞅变法后秦军首次成建制投降。

信陵君回洛阳,散秦大败消息,秦之上下为之恐,纲成君蔡泽于此时上书告秦王:丞相张禄(范雎在秦的化名)所荐的河东郡守王稽,在河东郡私通外敌,以出卖情报敛财!

秦王稷抓王稽归咸阳腰斩弃市,废“荐人不善”的张禄为庶人,流之蜀地为隶臣,修都江堰。

庶人张禄谢秦王免其三族连坐之罪,即日动身。

而“多言止战、不尊王令”的武安君在同时废去所有爵位,免为士伍,迁去阴密守灵台。

这是周文王伐密须筑“灵台”祭天昭德、与民同乐的旧地,《诗经·大雅》唱:“密人不恭,敢距大邦。”

这是在遣责白起的“不恭”之罪。

“但阴密也是我秦先祖穆公封给百里奚的旧土啊,穆公与五羖大夫一世君臣美嘉话,高大父这是……”在邯郸的嬴政听到这个消息,和冯劫发出了不一样的感叹。

冯劫没太听懂嬴政话里的微妙,他啃了一口甜瓜,缓解缓解心中的愁绪:“上一世武安君也没去成阴密啊——昭王这一世还会赐武安君王剑吗?”

嬴政张开嘴,冯去疾将切好的甜瓜小块放进他嘴中,嬴政啪叽躺在冯去疾怀中嚼吧嚼吧:“高大父恨之欲其死,爱之欲——高大父绝爱道了,难!”

冯劫更郁闷了,他上一世可不只是御史大夫,也是个将军来着,有哪一个秦国将军不憧憬仰望武安君呢?

“可上一世昭王将武安君免为士伍,但因武安君病,还是同意他留在咸阳养病,才没让他即刻去阴密的啊,昭王心中总还是有两分情谊的吧?”冯去疾看着小儿落寞的背影,心中一软,随口宽慰道。

冯劫顿时一跳屁股,两只小手抱着绿色的甜瓜,眨吧眨吧星星眼看向嬴政。

嬴政眉心一挑,嘴角勾出一对梨涡,他当然是要亲手拆散这对CP啦:“昭王心里,武安君代表秦在战场上的赢,如果战场完全转败,武安君那就没必要存在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高大父性子急,等不来后生的,而我等所设的这一天下局,又正好需要一个处死地而后生的白起。”嬴政抱着玉杯饮花蜜,眉眼俱舞。

“武安君,该为朕之师之臣,来日刻功祭天石碑呀。”嬴政走到桌案对面,问冯去疾,“冯公,准备好人,送信陵君一份大礼。”

冯去疾作揖:“前期准备随时可运转,只是这关键处,还请陛下示下。”

嬴政敛容肃面:“信陵君,魏公子,姬姓。”

若说过去天下威名最盛的将军是秦武安君白起,那如今该是魏信陵君无忌了。

这两人一比呢,一个是秦那虎狼之国以杀名震天下,一个是转战解围护卫天子,这是德憾苍生啊!

更不用说又一月过,因河东郡上下大换血,信陵君便趁此秦内乱之际,带韩魏楚联军大破秦将蒙骜于河外,函谷告急!

秦王稷收拢残兵抵关的同时,催士伍白起,立刻!马上!此时此时!就滚去阴密。

咸阳没有城墙,白起坐上囚车不用等城门开时才能离开咸阳。

七月流火,日还隐在东山下,这条流放的路确实有些冷了。

“白起虽被黜为士卒,然在秦人心中,他仍是国之烈壮士。高大父赐剑命其自裁,纵是押送小吏与传旨使者,亦必予其一份壮士应有的体面——岂会于道旁仓促相逼?”

嬴政看着参商变出来的水镜,呆会他跨过水镜就能从邯郸到咸阳,这缩地千里的神技,又要了他割肉一般多的气运值。

但若能劝动白起为他所用,那可就大值特值了,所以水镜的另一边就是一副大琉璃镜,嬴政一边看琉璃镜整理自己的衣冠佩玉兰草,一边打趣想当然的参商。

“杜邮亭长定会为他寻一间僻静小屋,容其独处自决。断不会是使者快马追上流徙之伍,便当道相逼、立时催命!况且——”

嬴政微微一顿,直接指向水镜中那块孤零零的巨石:“汝是让朕匿于这方顽石之后,以便……截囚?”

【呀!我只是测算到白起待会儿会经过这里而已。那始皇,我们就等白起进了小屋,再过水镜去说服他吧!】

嬴政点头,就坐下,拿起阿母准备的果盘吃起来,边吃边看水镜里的景象。

一片萧索的荒原呈现眼前,唯有枯草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大地之上,一条孤零零的夯土道延伸向远方,道旁仅卧着一块巨大的磐石。

此地,他其实挺熟悉——杜邮,就在咸阳西门外十里左右。

正因是武安君白起引剑自刎于此,秦人感念其功,偷偷于此建祠祭祀。秦昭襄王当年知晓此事,亦未加阻止,后来,白起祠就满布秦乡邑了。

而嬴政自己,无论是年少时与吕不韦周旋斗智,抑或是亲政后埋首于繁重案牍,每逢想要暂离喧嚣、放松心神,常会策马游郊,不时经过此地,也会来凭吊秦之功臣一番。

他那时也常常想,这位大秦功最高名最凶的将军,人生的最后是怎样的一副模样呢?

今生倒是见到了,真是简陋得令人心酸。

一匹老马拖曳着一辆囚车,驭者旁仅有两位监押吏卒。

囚笼之中,白起身负枷锁,粗麻短褐蔽体,灰白的长发披散下来,几乎遮住了整个面庞。

他佝偻着腰背,跪坐在狭窄的囚笼里,身形枯槁瘦削,与嬴政想像中那个睥睨疆场的武安君形象简直判若云泥!

嬴政的心也纠起来了,有点酸涨,他透过水镜瞟向咸阳,高大父,你又看见了吗?

只幸,做出这等令功臣寒心、令国失柱石之糊涂事的,是他的高大父,秦昭襄王。

而他始皇帝,可是让他的将军,一门两侯,三代领兵,安享晚年了。

所以,武安君呀,高大父他老了,汝入朕麾下为将吧。

蓦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那把被秦王稷赐给刚封武安君的白起,两个月前又被秦王稷亲手拿回去的王剑,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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